赴约的日子定在三天后，接印的大典，就排在约后的第二天。
这个顺序是宋宴自己定的。他跟灯翁说，先把私事了干净了，再办公事，中间隔一天，缓一缓。灯翁说好，就依你。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，宋宴没细说，江照晚也没多问。她只知道赴约那天他回来得很晚，进门的时候，人像轻了一圈，又像重了一圈。半盏灯还在他衣袋里，只是从那天起，再没跳过。
隔日一早，大典。
新印是头天夜里铸成的。
铸印这事，灯翁筹划了半个月。旧的那方乌木接任印，进了灯事会馆的展柜，跟四代执灯谱、账格的旧档放在一排。灯翁说，旧印是差事印，六百年的东西，该进馆的进馆，该翻篇的翻篇。
新印的料，用的是祖灯灯身上拂下来的落灰，合了新铜。佟老头攒了半个月的灰，攒了小半盒，铸印那天，老铜匠当着众人的面把灰掺进铜水里，铜水腾起一股极淡的青烟，散了。
印成的时候只有两指宽，印面上就两个字：照人。
“差事归旧，人情开新。”灯翁捧着新印看了很久，说了这八个字。
大典这天，祠里来了不少人。归孙、掌柜、阚估师、小墨带着他那三个徒弟，吉老板也来了，站在最后一排。韦一言带着纸笔，站在侧边，他今天有正差：记档。观礼席最前排，坐着一排老人，都是当年灯官旧部的后人，江照晚的父亲也在里头。
正殿的门全开着。石台上，祖灯常明。
接印的规程，是灯翁跟宋宴两个人商量的，改了三稿才定下来。
宋宴先从灯翁手里接过新印。印很轻，他用双手捧着，走到石台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第一拜，拜灯。
他弯下腰去，对着那团常明的火。六百年，这盏灯照过十七个人的路，也照过无数个等在灯下的人。宋宴一揖到底，起身。
第二拜，拜人。
他转过身，面朝殿外的众人，观礼的、守祠的、掌柜伙计、老人孩子。这一拜拜的是灯下的众生，存愿的、请灯的、门口挂灯的。人群里有人不自觉地跟着欠了欠身。宋宴一揖到底，起身。
第三拜，最重的一拜，拜的是空位。
正殿的西侧，摆着一把空椅子。椅子上没人，椅子前头的小几上，搁着一盏灭着的旧灯。那是名录上那些没写完的名字，在任三月的、被朱笔划掉的、等到死也没接上火的人。还有陶承业，还有程叙白，还有那些差事没完人先走的。宋宴对着那把空椅子，站了很久，才弯下腰去。这一拜，他起得最慢。
三拜完了，他捧着新印，对石台说了一句话。不是对人说，是对灯说的，声音不高，殿里却都听见了。
“灯在人在，灯照人不缚人。灯火有尽，人情无尽。”
石台上那团火，轻轻俯了一下，又直起来。
落名是最后一道。
名录摊开在供桌上，还是那本黄绫封皮的册子。韦一言研好了墨，退到一边。宋宴走到桌前，翻到最后一页，那一行空了六百年的位子，起首处那道灯自己烫上去的墨痕，还淡淡地留着。
他提笔，蘸墨，顺着那道起笔的走势落下去。
“宋宴”两个字，写完了。
韦一言凑上前，按规程在名字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注：首任“照人之灯”，任内灯不缚人。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长长出了一口气，像卸下了什么。
灯翁看着那一页，看了半天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它留的位子，对上了。”
礼成的时候，出了一档子谁也没排进规程里的事。
江照晚从观礼席上走出来，走到供桌前。她从包里取出那方监灯印——她守了大半年的印，双手捧着，直接往那方新执灯印上碰了过去。
两印相触，各自的光华亮了一下，同时又落了下去，像两个人碰了个杯。
殿里有人低低地“哟”了一声。江照晚把监灯印收回来，冲着宋宴说：
“我监你。往后谁也别说‘差事’二字——你要敢给自己派差，我头一个知道。”
宋宴捧着新印，看了她一会儿，点头。
“求之不得。”
观礼席最前排，江照晚的父亲站起来，代表灯官旧部那一排老人举杯。老人的声音不大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：
“我们这些灯下人，给灯上人敬一杯。往后，灯是你们的了。”
满殿的人都站了起来。没有酒的人，就举一举手边的茶。宋宴举着那方小小的印，朝四方还了一礼。
大典散场，人陆陆续续往外走。
归孙留下来跟韦一言对档，掌柜在前院跟佟老头商量请灯台添人手的事。殿里渐渐空了，就剩宋宴和江照晚，还有石台上那盏灯。
宋宴正要收印，忽然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向正殿的房梁，那是他师父程叙白的遗灯。师父咽气之后，那盏灯从堂上撤下来，一直供在祠里高处的横梁上，这些年在祠里人眼里就是个念想，谁也没见它动过。
这一刻，它亮了。
不是常明那种稳稳的亮法，是慢慢地、从灯芯深处透出来的一点暖光，像人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。光亮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慢慢地暗下去，暗透了。
宋宴站在原地，仰着头，一直看到它全灭了。
“它来送你的。”江照晚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宋宴把新印收进怀里，“也可能是它终于放心了。”
两个人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宋宴的手机响了，是请灯台那头打来的，值班的伙计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宋先生，台上刚接了一单。来的人说，家里三代传下来一句话，‘灯照人时，先照自己’，可他家那盏老灯，昨晚照出了一件东西。他们不敢说是什么，说要见执灯人当面讲。”
宋宴握着手机，看了一眼怀里的新印。
“让他们留着，我马上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