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灯的约，还剩二十五天。
这日子宋宴没挂在嘴上，可明市的人都会算。江照晚是从掌柜那儿对出来的数——引灯第三百四十天，她去愿屋核台账，掌柜翻着日历，翻到那一页停住了，手指点着，没说话。
“到日子了吧。”江照晚先开的口。
“还剩二十五天。”掌柜把日历合上，“他的眼睛，最近怎么样？”
“他不说。”江照晚搅着手里那杯没喝的茶，“可我看得出来。他晚上不点灯不走路了。从前那半盏灯是盏小夜灯，如今烧得就剩一根烛芯，他视野里，除了灯照着的那一小圈，别的全黑了。”
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叫它什么来着，‘灯焰所照之域’。”掌柜说，“出了这个域，他跟盲人只差一步。这一步，也就剩这二十五天了。”
宋宴自己没闲着。他在办交接。
交接这事，他跟谁都没商量，自己排了课，学生只有一个，江照晚。教的不是别的，是他那只阴瞳三十年攒下来的“看路”的学问。他管这叫“阴阳视界二十三条”，是从前跟着师父办案时一条一条记下的经验：阴物过桥不走正中，偏爱第三块板；影子薄的人不是病，是气散；夜里看街，先看哪家狗不叫。这类东西，书上没有，全在他脑子里。
“第一条，今晚先教。”第一堂课设在愿屋后堂，宋宴把一盏灯搁在桌上，“你闭上眼。”
“闭眼怎么学看？”
“你听骨能‘借瞳’，对吧。”宋宴说，“我看得见的，你借得走。我教不了你怎么看，我只能把‘看什么’教给你。往后的明市，得有一双会看阴事的眼睛。我的这双，是有期限的。”
江照晚闭了眼，没接话。课就这么开起来了。
头几天，练的是“对骨”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中间一盏灯。江照晚闭目，用听骨的法门去接宋宴眼睛里正在看的东西，灯焰的形状，桌角的裂纹，窗外走过的人影。反过来，宋宴闭目，借着灯焰去“听”江照晚听骨里收着的动静，愿屋前堂的算盘声，掌柜咳嗽的位置，后巷猫踩过瓦的轻响。
两个人的感官，你来我往地换。头三天，十次里成三四次。到第七天，十次里能成七次。
有一晚练完，江照晚睁开眼，忽然说：“我刚才借你的眼看了半天，有个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“你现在看东西，跟一年前不一样了。”她说，“从前你看一条街，是挑着看的，哪儿有异常看哪儿。现在你是平着看，一条街从头扫到尾，一个门脸都不落。”
宋宴愣了一下。
“灯就剩这点光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在把能看的，都看进去。”
江照晚没再说话，低头去收拾桌上的灯。
贺沉舟是那几天进的城。
他三十岁，是贺松年的独子，早年学的西医，如今在他父亲那间医馆里坐诊，一半号脉，一半看片子。他跟宋宴是旧识，这回是他父亲让他来的，背着一箱子检查的家伙，说是“给宋先生做个备案”。
检查做了一下午。晚上，贺沉舟把江照晚和宋宴叫到一块儿，把话说得很直白。
“我的判断，跟我父亲的一致。”他说，“约满那天，灯焰熄，他会全盲。但只是眼睛——神智清清楚楚，一丝不损。你在灯里‘看’过的那三十年，会全数留在记忆里。这个病征，我见过一例。”
他看了江照晚一眼。
“你父亲。”
江照晚点了点头。
“我父亲如今过得挺好。”她说，“他自己常讲，灯下自知。他说眼睛黑了以后，心里那盏灯反倒更亮。”
“能到这一步，是善终的结局。”贺沉舟合上他那本备忘，收箱子的动作很慢，“医学上，我只能记录到这儿。剩下的，归你们民俗那边管。”
他走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停，回头对江照晚说了句：“贺家欠你们江家的。往后宋先生的事，随叫随到。”
江照晚瞒着宋宴做的那件事，是在贺沉舟走后第三天露的馅。
那些天她总往城里跑，说是核对台账。其实是去见贺松年，回来又抱着明市的老愿簿，翻一条六百年前的旧例，“借愿续明”。愿簿里有记载：存愿人可以拿自己的“愿”做抵，给另一个人续一线光。代价是存愿人自己，愿尽人枯。
那天她从城里回来得晚，进愿屋后堂的时候，宋宴就坐在里头。桌上摊着她抄的笔记，纸上的字她认得，全是她自己的手迹。
“贺松年不肯点头，你就自己抄方子。”宋宴说。
江照晚站在门口，没动，也没辩。
“掌柜昨天就来找过我。”宋宴把那几张纸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他想拦你，拦不住，让我来。”
“我知道这是禁忌。”江照晚走到桌前，“可禁忌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一线光也是光，只要能留——”
“留什么留。”宋宴打断她，“你拿你的愿换我的光，换完呢？我看得见，你看不见了愿、看不着了自己往后要走的路，我守着一双看得见的眼睛，看什么？看你替我枯掉？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该瞎就瞎。”宋宴说，“你敢拿愿换我的光，我就敢把那点光掐了。掐了它，你换的东西一文不值，你就死心了。”
后堂静了很久。
“宋宴。”江照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那你敢瞎，我就敢陪着瞎。你瞎我也瞎，谁也别照谁，摸着黑过。”
“你这是不讲理。”
“对，我不讲理。”她瞪着他，“你为了个差事把半条命填进去的时候，讲过理吗？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峙，谁也不让。最后是宋宴先泄了劲，他坐下来，揉了揉眉心，半晌，说了一句不像吵架的话。
“这样。谁也别牺牲谁。”他说，“明市有明市的路数。我们存一笔愿，两个人一起签的那种。”
存愿是在当天夜里办的。
愿屋快打烊了，掌柜亲自掌灯。登记簿翻开，江照晚执笔。愿文很短，一行：
“同看一世，同暗无悔。”
落款要双签。江照晚先签了自己的名字，把笔递过去。宋宴接了笔，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落笔。两个名字，并排。
掌柜登记入册，盖了愿屋的印。就在印落下去的那一瞬，愿屋里里外外的灯焰，前堂的、廊下的、连柜子深处那盏封存的老灯，齐齐地暖了一下。不是亮，是暖，像满屋子的灯同时吸了口气。
掌柜捧着登记簿，站了一会儿，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这愿，是明市开张以来，头一笔双签的。”
宋宴和江照晚走出愿屋的时候，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的。半盏灯在宋宴怀里，安安静静地亮着那一点烛芯般的光。
“还有二十四天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嗯。”宋宴把她往里侧带了半步，让过一辆晚归的板车，“明天教第十四条。看影不看人，看人不看影。”
“这条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明早天亮讲。”宋宴说，“今晚先睡觉。约满之前，一天都不能熬废了。”
【审核说明】
三集整体质量高，情节链“接印大典→首单照人→约期倒数”递进清晰，对话占比与人物口吻（掌柜慢、贺沉舟直、江照晚犟、宋宴沉）均保持统一。发现并修正三处问题：
第238章结尾时间线硬伤（关键修正）：原文“明天，就是他跟那半盏灯约定的最后一天”，与第239章开篇“还剩二十五天”直接冲突，且与第237章“半盏灯之约已在赴印前了结”的设定矛盾。已改为“引灯的约也快满一年了，还有二十几天”，把半盏灯的“暖一下”处理成灯不再跳之后的余温，前后勾连顺了。
第237章人名统一：“程守一”两处改为“程叙白”，与细纲及前文师父之名一致。
第239章逻辑微调：江照晚秘密行动原文写她“去见贺松年，见掌柜”，但掌柜常驻明市愿屋、且早就知情，改为“去城里见贺松年，回来抱着老愿簿翻旧例”——掌柜知情是因为愿簿和抄录都在愿屋眼皮底下，与后文“掌柜昨天来找过我”衔接更顺。
三集字数均在 1900—2700 字区间，达标；钩子（新印首案／约期将至／约满前夜）有效递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