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头草倒向城里的事,宋宴第二天一早就去了。
跟他一起去的,是民政那边派来的专员,姓周,四十来岁,管地名和殡葬档案十多年,人很实在,就是一开口全是报表术语。乱葬岗旧址改造以来,他跑了不下二十趟。
“宋先生,我先跟您把数对清楚。”站在纪念墙前,周专员翻着他那个卷了边的本子,“这一片登记在册的旧坟,几千座。上个月编号立灯,我原话跟韦先生说的也是这个数。可这两天连夜复核了一遍,情况有变,这几千座里,能在街道、村志、老户籍里对上主的,占绝大多数。真真正正一点线索都查不着的,三百七十座。”
“也就是说,倒草的,就是这三百七十座?”
“我们昨晚数了三遍。”周专员说,“草倒的,一座不多,一座不少,正好三百七十。别的坟,草都好好的。”
宋宴站在坟场边上,“看”。
这三百七十座坟,在他的灯理视野里,是一个模样:每座坟上一缕极淡的气,全都朝着城里探着,像一排人踮着脚,往一个方向张望。而其余几千座坟,气是安安稳稳落下去的。
“草指城,坟中有怨,怨者有冤。”宋宴把老话念了一遍,“这是师父笔记里的条目。晚晚,你听。”
江照晚早有准备。她走进坟地,拣了倒草最齐的一片,在第三座坟前蹲下,掌心贴地,闭目。
这一次她听的时间很长。长到宋宴都想开口了,她才直起腰,脸色很怪,不是怕,是那种“听见了没想到的东西”的怪。
“它们说的话,是齐的。”她说,“三百七十座,我听一座,等于听一片。它们在说同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‘我们不是无主——’”江照晚顿了顿,把后半句慢慢接出来,“‘我们是被迁丢的。’”
周专员听到这句,脸色变了。
“迁丢……”他扒拉本子,“三十年前,旧城改造,这片地界动过一次大迁坟。工程是外包的。”
“档案呢?”宋宴问。
“我今天上午就去查。”周专员说完这句就走了,走得几乎是跑。
三天后他回来了,带回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。坏消息:迁坟工程的承包方,公司注销快二十年了,当年的项目负责人,前几年过世了。更坏的:那批原始迁坟名册,档案局、民政、承建方三方都找遍了,登记是“遗失”。
“什么意思?”江照晚问。
“意思是,”周专员把一份材料摊在桌上,指给宋宴和江照晚看,“当年迁坟,本来就是‘认主迁走、无主留存’两道手续。有主的,起棺,迁进公墓,登记造册。无主的,就地封存,也就是后来这三百七十座的来源。可那套名册要是丢了,‘谁被迁走了、谁被留下了’这笔账,就成了死账。我现在拿不出任何一个字,证明这三百七十座坟,当年真的是‘无主’。”
“坟里的意思很明白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它们不是无主。是当年手续错乱,有主的坟,被并进了无主的堆里。它们的家里人,这三十年,一直在别处找它们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等于纸面上,把人埋没了。”宋宴说,“迁丢,是这么个迁丢法。活人找坟找不着,坟里的等主家等不着。三十年,两头就这么耗着。怨气不冲人,冲的是那本丢了的册子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周专员的笔停在半空,“名册没了,官凭没了。这三百七十座坟的‘主’,我拿什么还?”
宋宴没答。江照晚先开了口。
“官凭没了,还有物证。”她说,“我听坟,听得出坟里的东西——寿衣的料子,骨殖的年纪,随葬的物件。北方老人下葬,讲究枕头底下压姓氏,袖子里塞名字。我一座一座听,听出一座,登记一座。”
“你听,谁信?”周专员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摆手,“对不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官面上,这个,”
“官面上走另一条腿。”宋宴接了过去,“听出来的线索,做‘寻亲公示’:坟主的大致年份、籍贯线索、随葬特征、寿衣讲究,一条一条登报、贴社区。谁家三十多年前丢过一座坟、迁丢过一位老人,看了公示自己来认。人来了,自愿做比对,走正规的遗物核对。听坟只管‘喊’,认主走人证物证,官凭民凭两头并。”
周专员琢磨了一会儿,一拍大腿:“公示寻亲,这个名目立得住。就这么报。”
还名工程,当天启动。台账上跟愿船并成了两行,一行“庙愿·三十船”,一行“坟愿·三百七十座”。老陈来开会的时候翻着进度表直咂嘴:“双线工程,专案组头一回。六十年之内,官面没给人上过坟的户口。”
工程排了六十日。头十日最苦。江照晚每天在坟场蹲六个小时,一座一座听,听完口述,韦一言执笔记档。听坟耗人,第七天她嗓子哑了,第八天贺沉舟上门,开了方子,又留下话:一天不许超过四小时,超了,工程换人。江照晚嘴上应着,第二天的记录是四小时零一刻,被掌柜查岗查了出来,训了一顿。
第十一天,转机来了。
那天上午,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找上纪念墙。他姓齐,家里三十二年前迁丢过一座坟,迁丢的是他祖父。公示上第七条登的线索,年份对,籍贯对,随葬的物件里有一杆断了嘴的旱烟袋。他爷爷抽了一辈子烟袋,最后那杆,就是断嘴的。
遗物核对那天,民政开库。那杆断嘴烟袋从库房里捧出来,齐家老汉的手伸到一半,停了,然后整个人跪下去,把烟袋捧在怀里,头抵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我们找了他三十年。”他哭着说,话不成句,“原先那块地,迁坟的时候我们家没接到信儿,等知道了,坟地都平了。我们全家,找了三十年,原来他在这儿,在这儿等我们。”
那一座坟,成了三百七十座里头一个“还了主”的。迁进齐家新选的墓地那天,江照晚也去了。落葬完,那片坟场倒向城里的草,齐齐直起来一片,不多不少,一座。
之后的半个月,公示一条一条见效。三十多年前丢过坟的人家,陆陆续续找来。到第二十五天,还了主的三十一座。每还一座,草就直一片。周专员每天早晚各数一遍草,数完在本子上记:“又直七座。”
第二十六天傍晚,宋宴在江家吃晚饭,江照晚正说着当天听坟听出的一条新线索,宋宴的手机响了。是归孙,声音很低,背景里有人在拍门。
“宋先生,出事了。愿屋分馆,关门了。”
“关门?打烊早过了这个点,”
“不是打烊。”归孙说,“两分钟后你们到就明白了。门是从里面反锁的。里头,灯全亮着,人,一个都不出来。”
宋宴握着手机站起来。江照晚已经抓起了外套。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宋宴说,“锁匠到了先别动门。灯全亮着,里头不缺光,缺的别的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