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,江照晚就去了愿屋。
去之前,宋宴拦了她一下,问要不要多带人。她说不用,就带掌柜,再请温杏。
“教它煨愿,人多它学不进去。”她说,“这种事,跟教孩子一样,人多了,孩子就看戏去了。”
火候倒是准时。辰时刚过,愿屋主灯的火苗矮了半寸,灰衣老者就站在了愿屋门口。还是那身灰衣,左手照旧不离身,只是这一回,另一只手上,提的不再是那只小坛,是空着的。
“先说好。”江照晚在门口把话堵住,“进了这道门,你不煮、不囤、不算账。你是个来学活的。”
“我来学。”它说,“火候不挑锅。”
“今天你挑。”江照晚说,“你不挑,这门你进不去。”
老者站了一息,把左手从身侧放了下来,垂着。
“好。”它说,“今天,我不算账。”
愿屋的日常,是温杏的场子。
温杏掌着守愿屋总馆主灯,人干净、稳,做事一样一样来,不慌。她把火候让到愿屋一角,那儿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一盏小灯,一摞册子。
“守愿人一天四件事。”温杏开口,没有寒暄,“查愿、回愿、温愿、散愿。查,是看托在主灯上的愿,如今什么光景。回,是给存愿的人回信。温,是愿淡了、晃了,托一把。散,是愿了了,送它走。”
“送走。”火候说,“你们管化散叫‘送’。”
“愿进来的时候是人送来的。”温杏说,“走的时候,也得有人送。这是礼数。”
她从册子里抽出一页,摊在矮桌上。
“江姑娘让我给您讲这个。她说,您是火候,那话就得用灶上的讲。”温杏说,“愿这个东西,像米。煮是烧饭,大火催,水干了,饭糊了,锅还毁了。煨是熬粥,小火,水多,时候到了,米自己就开了。火候大人,您六百年,只使过猛火。”
老者在矮桌边坐下了。它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上,像一个头一回进学堂的人。
“米自己会开?”它问。
“米自己会开。”温杏说,“你只管看着火,别让它灭,别让它烧过头。”
头一件事,它就看砸了。
那天下午,愿屋来了一笔孤愿要回。存愿人是个鳏居的老人,愿词就一句,盼着巷口那家早点铺子别搬走。愿不难,可老人耳朵背了,电话打不通,温杏就写信。写了一封,觉得措辞硬,揉了,重写。第二封写到一半,又怕老人不识几个字,改成让守愿人上门去说,把地址、日子、谁去、几点到,一样一样排好,排完再誊一遍。
誊完,天都擦黑了。
火候在墙角的矮凳上坐着,从晌午坐到擦黑,一句话没说。等温杏把信封好,它才开口。
“一笔愿。”它说,“值一个下午?”
“值。”温杏说。
“我六百年,过手的愿论万计。”它说,“照你这个熬法,熬到城塌了,也回不完。”
“所以你不回。”温杏把信放进邮匣,头也没抬,“你只囤。囤着的东西,是不会开的米。”
老者没接话。它坐在那儿,眼睛——如果那算眼睛——一直在邮匣上。江照晚在旁边看着,没插嘴。她知道这一下午不白费。六百年的东西,头一回,等了一下午。
真正让它变颜色的,是第三天那笔寻母愿。
存愿人四十岁,姓周,城北开锁匠铺的。母亲是三十年前走失的,人海里捞了半辈子,捞不动了,就存了一笔愿进愿屋:不求团圆,只求知道人在不在,在哪儿,过得好不好。
火候听完愿词,答得很快。
“此愿无解。”它说,“三十年,人可能已经不在。查证成本高于愿值。我的算法里,这类愿,归入‘烧掉最省’那一档。煮了。”
“人还没死,你怎么知道无解。”温杏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火候说,“所以归入无解。这是算法。”
温杏没跟它争算法。她做她的事:把周家的信息对接进寻亲库,又托蓝鸢在民间线索里捞,当年走失那一带的老住户、老档案,一样一样排。排到第三天,蓝鸢那头回话了——邻市一家养老院,收过一个三十年前的无名老人,登记的口音、年纪、身上一件旧棉袄的补丁位置,全对得上。
人是找到了。在养老院,失智了,谁也不认得。
温杏带着消息去锁匠铺。江照晚和火候,是一起在愿屋主灯里“听”的,那天周家人在铺子里,哭没哭成声,灯里的愿是知道的。那笔存了三年的寻母愿,在主灯上,慢慢淡了,散了,散得干干净净。
火候在墙角坐着,坐了很久。
“无解的愿。”它说,“你们‘人’,能解。”
“不是能解。”江照晚开了口。她这三天头一回接它的茬,“是肯等。愿给时间,时间给路。你那套算法里没有‘等’这一项,所以你算什么都无解,无解就只能烧。你不是坏,你是账上少了一栏。”
老者没说话。它站起身,走到主灯跟前,站定。
然后它做了一件事。愿屋后堂的地上,落下来三样东西——三只小小瓮,瓮口朝下,稳稳落在青砖上。
“囤瓮里的。”它说,“三百笔。我判过‘无解’的。老无所依的、病了等死的、寻了几十年没下落的。”它顿了顿,“给你们。你们等。”
温杏看着那三只瓮,看了很久,朝它弯了弯腰。
“我替这三百人,谢您。”
“别谢。”它说,“我只是……换了一栏记。”
掌柜是全程看着的。老人这三天话不多,就是坐在愿屋门边那把旧椅子上,一坐一天。这会儿他起身,走到江照晚旁边,压着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我收愿半生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,看见‘火’讲道理。六百年的火候,学会了文火。这一章,档上得记重一笔。”
韦一言当场就记了。记完照例念了一遍核对:“火候转灶:三百笔无解之愿,入愿伴流程。验法,温杏主持。期限——”他停了停,“不定期限。”
“对。”江照晚说,“没期限。这就是煨。”
事情到这儿,本该喘口气了。
是傍晚掌柜他们收拾着要走的时候,火候忽然又开了口。它还站在主灯边上,声音还是匀的,可这一回,匀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,像一个人闻见了烟味。
“我学会煨了。”它说,“可有一件事,得当面告诉你们。”
江照晚回头。
“‘愿’这个东西,”它慢慢地说,“它比你们想的,会跑。”
愿屋里静了。温杏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“我囤了六百年愿,愿是什么脾气,我最熟。”火候说,“愿进了瓮,是死水,跑不了。可如今城里这些愿,托在灯上的,散在人家里的,最近,有愿在逃。不是化散,不是归主,是‘逃’。我在灯里听见的,好些愿,一夜一夜,朝城外一个方向挪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江照晚问。
“东南。”它说,“荒了多年的那个方向。我在灶上六百年,头一回,追不上自己锅里的东西。”
掌柜的手扶住了门框。江照晚和火候对看了一眼,它没有眼睛,可这一回,谁都明白它在看什么。
温杏已经把主灯的册子翻开了,翻到最近七日的记档,指尖一行一行往下走。
“江姑娘。”她忽然停住了,“这七天,东南方向,愿的档上,一笔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去了的愿,档上没留痕。”温杏抬起头,“跑得干干净净。”
(第256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