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杏的档上没有痕，可第二天一早，痕自己冒出来了。
愿屋开门头一件事，守愿人照例查存愿簿。查到一半，查簿的姑娘叫出了声。一页愿，头天还好好登记着，一觉醒来，墨迹淡了，像隔着水看字。不是褪色，褪色是均匀的，这是愿名先淡，愿词后淡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没。
不是一笔。是三十七笔。
温杏把江照晚请来的时候，那本簿子已经摊在案上了。江照晚一页一页翻，翻完又去听主灯。主灯上托着的愿，也少了，托位空着，空得干干净净，连点残响都留得比平时少。
“不是被偷。”江照晚说。她把手从灯罩上收回来，“偷走的愿，托位上有拽痕。这些托位是平的，是自己松开、自己走的。”
“愿自己走？”小墨在旁边记档，笔都停了，“江姐，愿又没长腿。”
“愿没长腿。”江照晚说，“可愿有脾气。谁说有脾气的东西，就不能自己走。”
愿屋这边出的事，当天下午，火候那边也对上了。
灰衣老者又来了愿屋门口，这回没等人让，自己先开了口：“囤瓮里，也跑了。”
它把话说清楚了。转进愿屋的三百笔无解之愿，头一晚还好好的，第二晚，瓮里的愿，一夜之间少了一半。瓮没破，封没动，愿是自己化开的，从封里渗出去的。
“我封愿封了六百年。”它说，“愿从我的瓮里自己出去，这是头一回。”
“去向呢？”江照晚问。
“我追了。”火候说，“追到城边上，追丢了。”
宋宴是这时候到的。他这些天一直在灯事会理灯理，闻讯赶过来，进门先问了一句：“跑的愿，什么时间走的？”
温杏翻档：“守愿人子时查灯，丑时再查。都是丑时那趟查出来的。子时到丑时，一个时辰。”
“那就是子时前后。”宋宴说，“子时，灯理上，愿最活。”
他要了一间暗屋，坐下，把手按在随身那盏小灯上。全盲之后，他看城靠灯理，城里的愿在灯理图上是什么光景，他一盏一盏捋。这一捋，捋了半个多时辰，屋里人都不敢出声。
捋完，他直起身。
“全城跑了多少笔，我说不准，愿屋三十七，囤瓮一半，街上散着没入册的，怕还有。”他说，“可方向是一致的。所有的，全朝城外东南去。”
“东南。”江照晚接得很快，“跟它说的对上了。”
“东南那片，老地名叫荒坡。”掌柜在旁边补了一句。他年纪大，城外的地界他熟，“早年间是窑地，荒了几十年，没人没灯。灯理图上，那地方一直是一块死灰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宋宴说。
他把小灯往桌上一放。
“那块死灰，活了。而且，会动。灯理上，是一团灰，缓缓地转，像一锅……在开的东西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愿在‘集’。”火候先说了结论。它的声音还是匀的，可这回匀得有点紧，“有东西在召集它们。不是赶，是召。愿是自己乐意去的，被召过去的。”
“是不是你？”老陈问得很直。他到了之后就站在门边，一直没坐。
“不是我。”火候说，“我如今只会煨，不会召。召是灶头上的本事，我这一门里，从来没有人会。六百年，头一回见。”
召不明的，先听。听愿，是江照晚的本行。
她重新坐回主灯前，不查空了的托位，去听托位上残留的那点响。跑了的东西，走多干净也有个尾巴，跟人走夜路要留脚印一个道理。她听了小半个时辰，中间没让人出一点声。
听完，她睁开眼。
“愿们留了话。”她说，“话是一致的。我问它们为什么走，它们回我一个意思，”
她顿了一下，把那个意思原样搬出来。
“那边，有人‘管饭’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没跟上。
“管饭。”掌柜先咂摸出味来了，他这辈子跟愿打交道，什么怪话没听过，可这句还是头一遭，“愿要什么饭？愿是要还的，要化的，谁管它饭？”
“所以才有意思。”江照晚说，“愿屋的愿，我们温着、回着、煨着，是要化它。囤瓮的愿，它煮着、囤着，是要烧它。可这一路跑掉的愿，是奔着一个‘喂’它们的地方去的。喂。愿被当东西喂了。”
“喂愿者。”韦一言落着笔，把这三个字写下来，写完自己看了一遍，“档上得立个新条目。它不是火候，火候煨不召。也不是我们——我们收不召。这是第三种，‘吃愿的’。”
“吃。”宋宴把这个字咬了一遍，“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愿意被吃的东西，不是被吃。”宋宴说，手指在桌面上压了压，“是投喂。荒坡上那个东西，在喂。愿是奔着那口饭去的。这跟囤、跟煮，都不是一路。锅里添柴的管自己叫火，门口撒食的，管自己叫什么？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老陈拍了板：夜里去看看。
夜探的人不多。江照晚、宋宴、掌柜、老陈、蓝鸢，加韦一言背档。火候也去，这回没人拦它，它自己说：“它召愿，我是愿的老灶。它什么样，我得当面看。”
一行人出城，走的东南。出了官道就没路了，掌柜打头，凭着老辈的记忆往荒坡引。走了小半个时辰，蓝鸢忽然停步，抬手往前面一指。
“有光。”
荒坡上，一点微光，不高，贴着地，一豆。
越走近，越看得清。那不是灯。那是一团一团的小小光点，几十、几百，浮在荒坡的草尖上，一只一只，全朝中间那点微光围拢。江照晚一出官道就能听见了——满坡的愿，安安静静的，不挣扎，不响，只是围。
围成一个圈。圈的中央，微光里，坐着一个人形。
那人形坐得很稳，背对着他们。然后，众人就看着它，抬起手，从草尖上，把一只愿，轻轻拈起来，送到自己口中。咽下去。再拈下一只。
一口，一口。不急不缓，吃得认真。
蓝鸢的手已经摸到腰上了，被老陈按住了。掌柜的呼吸声粗了，他收愿半生，没见过这个。火候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灰衣在夜风里都没摆。
江照晚往前走了两步。她刚要开口，那吃东西的，停了。
它放下手，把身子转了过来。
微光照上一张脸。
荒坡上，一行人，一个一个，都钉在了原地。
那是小墨的脸。灯事会当差、灯潭出身、翻底档翻得最快的那个小墨，那张年轻、容易紧张、见了生人就先搓手的脸，此刻安安静静地，长在那个东西上，冲着他们。
“各位。”它开口了，声音也是小墨的声音，只是稳得多，“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一夜。”
身后草丛响了一下。众人回头。
真正的小墨，提着给夜探队送的热水，正从坡下上来，一脸茫然地看着坡上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水壶从他手里滑下去，砸在草上，滚了两滚。
（第257章完）
审核说明（修改要点）：
数字口径修正：第255章“备薪四盏灯，三盏是活人的东西”不成立（祖灯是器物非活人），改为“盏盏都是活人守着的东西”，既准确又加重分量。
囤愿总数修正：第256章火候原话“囤了三万七千笔”与既定事实冲突（金库启瓮曝光的囤愿为三千余笔，那是散笔所知的数），改为模糊表述“过手的愿论万计”，既符合六百年体量，又不与金库数字打架。
表述微调：第257章“我封了六百年愿”改为“我封愿封了六百年”，避免歧义（它封的年限没问题，是句式拗口）。
补齐残缺结尾：三章末尾孤立的"（"统一补为“（第X章完）”。
勾连检查：三章时间链（三日之期→次晨开课→第三日寻母愿→当晚愿逃→次日墨迹变淡→当夜探坡）顺畅无冲突；温杏“东南七日无档”与小墨脸钩子均保留；人名、口吻、对话占比无问题，其余保持原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