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小墨带着人,回北山。
他学笔的旧屋在北山半腰,是字灵馆的老别院。他离馆之后,那院子一直空着,看院的老仆还在。这一趟本是查证,小墨领路,江照晚、宋宴、老陈、韦一言同去,护卫缀在后面。他要把三年里师叔来去的路数、时日,一处一处对给众人看。
“他一年里来两三回,不挑日子。”小墨一路走一路说,“来了就进后院笔房,不叫人,不出声。我那时候小,馆里的规矩,笔房里来了人,学笔的只管看,不许多问。我看了三年背影,问过师父一回,师父说,馆里有馆里的章程,有些人是馆外的人,章程管不着。”
“他怎么进来的?”老陈问,“别院也没听说丢过东西。”
“不用进。”小墨说,“他每次来,笔房的门都是虚掩的,他来去,门不出声。”
到了别院,看院的老仆开门,见了人一愣:“昨日来过一拨客,你们是第二拨?”
众人都停了脚。
“昨日?”
“昨日晌午。”老仆说,“一位先生,灰袍子,说是从馆里来看看笔房。我领他去了,他在笔房里坐了一下午,没动笔,没动东西,就是坐。走的时候跟我说,过一两日还有人来,来了直接进笔房,不必通报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江照晚问。
老仆想了想:“说了句怪的。他说,告诉来的人,水烧好了。”
水烧好了。
老陈回头看江照晚,江照晚朝笔房抬了抬下巴。一行人绕过前院,走到后院。笔房的门,虚掩着。
小墨走到门前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在门槛外头站了两息,才伸手推门。
屋里没人。可炉子上坐着水,水刚开,壶盖轻轻地响。
后墙的窗边摆着一张旧笔案,案后坐着一个人,灰袍,背对着门,正在研墨。
“进来吧。”那人说,“水开了。”
声音很平,听不出年纪。
众人进门,护卫要跟进来,被江照晚抬手拦在门外。屋里就他们几个。那人研完墨,把墨条搁下,还是没回头。
“小墨。”他说,“你出师那天,我把一样差事塞进你的墨箱。塞错了。”
小墨站在门口,喉咙动了一下:“什么差事?”
“一片字。一片写好的字,让你替人改一改。你那时候不知道改的是什么,你师父也不知道。我看着你改完的,改得很好。你学‘改’,学得比谁都快。我当时就知道,塞错了。”
“塞错了?”
“你该学的是‘写’,我该找的是‘誊’。”那人说,“会写的我找着了,会誊的,一直没找着。我把差事塞给一个只会改的孩子,绕了这些年,绕回了正头。”
他这才转过身来。
一张很普通的脸,五十上下,也可能六十,看不出什么特别,就是一双眼睛太静了,静得不像活人的眼睛。他先看小墨,再看韦一言,最后落在江照晚身上,停住。
“监灯印。”他说,“在你身上。好。”
“你是谁?”老陈先开的口。
“我无名。”那人说,“名字这个东西,我签过很多,都是别人的。我自己没有。它叫我‘笔奴’。”
“它是谁,不用我问了吧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不用。”笔奴说,“六百年,凡誊写契文之事,皆我代笔。账格的账,底稿出我手。灯簿的名,底稿出我手。愿屋的簿、灶王的火候册、灯位图,你们这两年一本一本翻出来的东西,明面上的‘原件’,都是我誊的。你们烧掉的愿书,那一笔一笔的字,也是我的。”
韦一言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:“六百年,你誊了六百年?你是什么?”
“我是人。”笔奴说,“一代一代的人。你们说的这一副身子,是我这副,六百年里的第七副。誊写的活计,一副身子用一甲子,一甲子一副,交到下一副手里。到我这儿,第七副。”
他说得平平常常,屋里众人却都听出了寒意。一甲子一副身子,传了七副,这不是一个人,这是一门差事,一个位置。守灯人守坟,归孙守封,这一门差事,守的是“原本”的笔。
“你今日来,不逃不避,在这儿等我们。”江照晚说,“图什么?”
“递话,也是了账。”笔奴说,“我这一副身子快到年头了。差事交割之前,有几样东西,得还。”他从案边的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,用布包着,一层一层打开。
是一页纸。旧的,边角都脆了,可保存得极好。
他把纸推过案面,推到小墨面前。
“第一帖。”他说。
小墨没敢伸手。他看着那页纸。
纸上是一篇字,不多的几行,可每一笔都是他闭着眼都认得的写法。他练了三年的那个转折、那个收笔、那个起势,全在这页纸上。他这三年临的帖,一笔一画,全是照着这一页的路数来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飘。
“契文残稿。”笔奴说,“六百年前那份草约上,剥下来的一角。你们练了六百年的‘账房体’,账格的账、灯簿的名、执笔体系的笔,你们管它叫账房体,管它叫馆体,管它叫正楷。我今日告诉你们,那不是账房体,那是契文。天下学笔的孩子,一本一本临的帖,全是契文的仿写。”
“学笔的孩子,都在替它练字。”
他环视一圈,最后看着韦一言:“你们执笔一脉练笔的正帖是契帖。你方才说过,这两份仿笔的底子不是契帖。对。因为契帖是仿本,这一页是祖本。六百年,一代一代的笔,学的是它。天下写字写得最好的一批人,写出来的字,都是它底稿的路数。它不需要手。天下的手,都是它的手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小墨终于伸手,把那页纸捧了起来。他捧着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是哑的:“怪不得。”
“怪不得什么?”
“怪不得我学‘改’,改得快。”小墨说,“账格的账,我一上手就熟。别人练三年才敢碰的底档,我半年就过完了。我一直当自己是天分。原来那些字本就是契的字体,我的童子功,是替它打的。”
他把纸放回案上,退了半步,看着笔奴:“师叔。你教我三年,是挑中了我?”
“挑中了你,又放了你。”笔奴说,“我看你写字看了三年。你笔下有‘自己’。有自己的人,誊不了契。契要的手,得是一张白纸,你不是。所以我塞了差事给你,又走了。差事塞错了,人倒是没挑错。错处在于,你如今站到了对面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立场?”老陈忍不住了,“你替它办了六百年事。涂名是你?收灰的签名是你教出来的?”
“涂名,是我。”笔奴说,“收灰的,是我带的徒。我老了,得交差事,得有人接。我收了一个,教他写字,教他办事。他学得比我当年快,快得我不放心。他办事我不全知道,废灰那一票,我事后才知道他连嫁祸都想出来了。挑陶守灯的名字,是他挑的。这不是誊写的规矩,誊写的规矩里没有嫁祸。”
“你管不住他?”
“我管得住他。”笔奴说,“我只是,越来越不想管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从案下又取出一样东西,一封帖子,封着口,摆到案上。
“我不是来打的,我是来请的。”他说,“它有请。”
“请?”
“它要在‘灯脉谢水礼’上,重新誊契。”笔奴说,“大会散了,礼没散。谢水是大会的余礼,各脉代表还没走全,灯还齐。它选的日子,就是三日后。约可以重立。它说,六百年前的约是它陪着立的,立得不公,它认。重立,立个公的,它也认。可誊写有规矩,三方到场,缺一不可。它是这么请的,也是这么定的。”
“哪三方?”江照晚问。
“它一方,愿一方,笔一方。”笔奴说,“笔,是执笔的传人,是我这一门差事的终点。愿,是天下人的愿,得有主愿之人到场。它一方,自不必说。”
他把帖子往江照晚那边推了推。
“执灯人,监灯印,愿守。诸位,请赴誊写之约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江照晚没去碰那封帖子。她盯着笔奴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我只问一句。”她说,“它为什么‘请’?”
笔奴抬起眼。
“它有徒,有笔。契文的路数,天下的手都替它练熟了。你方才自己说的,三方缺一不可,可照我听,笔和它早就是一伙的。它为什么不直接写?为什么要请我们到场?”
笔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屋里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。
“因为它写不了。”他说,“契这个东西,跟愿不一样。愿是人心里出的,一笔一笔都算数。契是纸上落的,落契的墨,须是‘阳愿’研的。活人的、自愿的、当面的愿,才能研出契墨。它有什么?它是契上落的灵,是约里生出来的东西。约里生出来的,研不出约的墨。”
“它有徒,徒是人,可徒的愿是它的,不阳。”
“它有笔,笔是替它磨了六百年的,可磨墨的水,是阴的。”
“六百年,它吃了四十代的息。息是利,不是愿。利再多,研不出一滴阳墨。”
笔奴说到这里,把那句最要紧的话,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。
“它得请你们‘愿’。你们当着契,自愿地落一个愿,它才蘸得上墨。”
“请愿为墨。”他顿了顿,“三日后,谢水礼上,礼成。”
(第277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