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回来当夜,专案组没散。
愿屋后堂点着三盏灯,桌上摆着那封没拆口的帖子。老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绕着桌子走了两圈,一巴掌拍在桌沿上。
“我说句糙的。它这是摆鸿门宴!”
“坐下。”江照晚说,“拍桌子拍不出章程来。”
老陈坐下了,坐下还在喘。
韦一言没坐。他把今晚的话在纸上过了一遍账,一条一条念:“笔奴说,契墨须阳愿研成。活人、自愿、当面。三样缺一不可。我记下了。然后我算了一笔账,算出来,坏了。”
“什么账?”宋宴问。
“赴约这笔账。”韦一言说,“我们到场,落一个愿,它蘸墨,新契誊成。六百年的息滚成新约,从头再吃四十代。这是第一条路。第二条路,不去。不去它就没墨了?不是。它有徒,徒是人。徒写不了阳愿,可徒能伤人。”
他把笔搁下,看着众人:“强取。它拿不动愿,它的人拿得动人。伤一个人,逼出一个愿来,墨就有了。脏,但它干得出来。涂名案它都干过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老陈骂了一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
“所以去是喂它,不去是逼它。”秦一苇坐在角落,半天说了这一句,“两头都是它赢。”
“未必。”
说话的是掌柜。他今夜一直没出声,鉴器鉴到帖子跟前,翻来覆去看那封口。这会儿他把帖子推远了些,像推开一样脏东西。
“你们都想岔了一处。”掌柜说,“愿这个东西,是活的。活墨有主。谁落的愿,愿里就有谁的印子,抹不掉。它要的墨,我瞧着,不是阳愿那么简单,它要的是无主之墨。当着契落下去、交出去、撒手的愿。愿一撒手,墨就死了,死了的墨它才使得动。”
“你怎么瞧出来的?”老陈问。
“他是干这个的。”守灯的在一旁说。他蹲在门边,怀里抱着盏命灯,这话是替掌柜接的,“收东西的,都认得出死活。”
掌柜点头:“所以它才‘请’。请,就是让你自己撒手。你自己说‘我愿意’,那一瞬,愿就脱了你的手。这才是它要的‘自愿’。”
江照晚一直没动那封帖子。这会儿她抬起头。
“那反过来。”她说,“我们不撒手呢?愿是我们的,落下去,不撒手,它写得成吗?”
“写不成。”掌柜说,“它誊得动字,誊不动主。字落纸上是死的形,愿在字里是活的魂。墨有主,契就锁不住它。”
“墨有主。”江照晚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,“好。那这事就有干头了。”
门帘一挑,灰衣的人进来了。他方才在院里对着塔顶那盏报警灯的方向站了一阵,进门也没坐,就站在灯影边上。
“方才的话,我在院里听着了。”他说,还是那个匀调子,一字一顿,“有主的愿,你们手里,有现成的。”
“什么现成的?”
“接脉。八千笔余愿,七口瓮的头水。”灰衣的人说,“那八千笔愿,是我交出来的。交的时候,我记账,我认账。愿是我的愿,账是我的账,一瓮一瓮,落在苗灯的根上,如今还活着。你们管那个叫接脉。照掌柜方才的说法——那就是有主的墨。头水是活的。我认。”
屋里众人互相看了看。江照晚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“这个当总墨,不够。”她说,“八千笔是你的,得添上我们的。明日一早,愿屋开册,专案组在的人,一人存一愿进去。落双签,我签一笔记一愿,宋宴对签。存进去,不销、不封、不撒手。愿在屋里,人也在,这叫存愿,不叫交愿。”
“存愿和交愿,差一个字。”韦一言低声说,“差的就是‘主’字。”
“对。”江照晚说,“它要的是撒手的愿,我们给它存着的愿。我们的愿有主,有伴,有归处。它誊得动字,誊不动魂。”
老陈把袖子一撸:“成!我先存。我存个大的,”
“存什么都行。”江照晚说,“只要是你自己的。”
宋宴从怀里取出一卷灯理图,在桌上铺开。
“我这边再补一手。”他说,“我捋了一晚上。笔奴交了底,天下账房体全是契文仿写,学笔的孩子练了六百年,都是替它打的路数。这话反过来听,就是它的破绽,它誊契,只能照着六百年那张原稿的路数誊。它是照着帖写字的东西。帖对,它就对。帖错呢?”
“帖错它会怎样?”韦一言问。
“差半笔。”宋宴说,“老手临帖,帖上转折怎么走,他就怎么走。我们改不了它,可我们改得了它的帖。灯理上有‘改字’的路子,火候一换,字形就走。三日后礼上,只要它誊的每一个字差半笔,那份契,落笔即废。仿本差半笔,祖本不认。”
“祖本不认。”文嵩老先生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捻着胡子接了一句断语,“临帖临成这样,就是废帖。”
“好。两条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愿不撒手,是一条。字差半笔,是一条。我再补第三条。”
她伸手,把那封帖子拿了过来,当场拆了口。
“你,”老陈想拦,没拦住。
“拆了它,看看它怕什么。”江照晚抽出帖子里的笺,扫了一遍,搁在桌上,“约文是它拟的,‘立个公的,它也认’,这话是笔奴传的,咱们没法验。那就不验它的,立咱们的。监灯印,契之‘纸’。纸是谁的,场就是谁的。”
她看向韦一言:“你的印,我的印,愿屋,三样合一块,我管它叫‘愿碑’。碑立在誊写现场,同频。它若不动手,碑是哑的。它若强取,取的是谁家的愿,碑上那家的愿就出声。六百年的‘我愿意’,一条一条,当场作证。”
“天下愿皆可作证。”韦一言低声把这句落进账里,笔尖顿了顿,“这一条,狠。”
“不是狠,是公。”江照晚说,“它说它认公的。那就给它公的,公到它吃不下。”
灰衣的人在后头听着,听完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“六百年。”他说,“我煮灯,煮了六百年。账上只有收,没有还。明日这册愿开起来——算,还的头一笔。”
三重保险定下来,夜已经深了。人没散,各自去备各自的东西。老陈点人手,掌柜封器,韦一言回字灵馆核印,小墨跟着走,脚步到门口又停了。
“师叔的帖……”他回头,“帖上的字,我能再描一遍不?差半笔的路数,得有人先写出来,宋哥才好改。”
“你写。”江照晚说,“你笔下有自己。这回,让它尝尝什么叫有自己。”
小墨走了。屋里剩的人不多了。江照晚和宋宴对着灯理图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半晌,宋宴伸手,把图上城外那一片翻遍了,又翻回来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七团灰探路,探完了,退到城外,这是常理。可我捋它的火气,捋了一晚上,城外是空的。”宋宴的手指在图上停住,“它不在我估的地方。还有一桩——收灰的人拿走的那三成灰,带封条碎屑的,城外也捋不着。灰跟它,不在一处,也不在灰房。两头的火气,都往城里走。”
他重新起了一笔,从愿屋起,一线一线往外捋。捋到城中,捋到那座碑的位置,笔停了。
“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愿碑正对面。”
江照晚凑过去看。那一片是老城的地界,白天他们路过,什么都没有,一段塌了半边的旧墙。
“它对着碑站着。”宋宴说,“笔奴说它等了半年。我原先当它在城外等灯节。不是。它在这儿,对着天下愿的原口,站了半年。”
“它临的帖,不光是契文。”江照晚慢慢说,“它在临愿。”
灯芯晃了一下。图上那一点,宋宴用笔圈了。
“三日后。”他说,“隔着那座碑,面对面。”
(第278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