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万的第二天,封卷收官——收官这天出了岔子。
名册是当天晌午合的总数。老陈带人点了三个时辰,点到末尾,报数的时候嗓门都比平常低:
“有效见证,一万零四百零七人。另,拒签,三人。”
“拒签?”老陈愣了,“落名是自愿的,怎么还有拒签的记录?”
“人家到了桌前,翻看了册子,说清楚了不落。”收册的书办说,“话都记了。愿屋的规矩,来的人说什么,册上记什么,不落名也记。专案组要不要看?”
江照晚把那三页记录要了过来。
头一页,落款一个姓,姓齐。
齐家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纸扎匠的后人。老纸扎匠齐师傅,前几卷查愿屋旧案的时候查到过,当年是被一个假愿坑了家的,人没熬过那年冬天。他儿子如今在南坊开纸铺。
书办当时问他要不要落名,他翻了册子,翻了半天,说了这么一段话,册上原话记着:
“我祖上是叫‘愿’害的,这个我认。可我不替祖宗恨。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,账他自己算,如今他不在了,这账落不到我头上。我落这个名,是替他恨,替他销,可恨是他的,销也该是他的。我不代签。你们要收见证,收我一句实话,我信你们办的是好事,这好事里,不包括我落这个名。”
书办又问:那您的儿孙要是想落呢?
他答:“他们的名字是他们的。他们落,我不管。”
江照晚看完这页,把册子递给宋宴,宋宴看完递给韦一言。传了一圈,谁都没说话。
末了是掌柜开的口:“这位齐掌柜,比咱们懂规矩。见证的权里头,本来就该含着不签的权。逼着全票的见证,跟六百年前没人敢说不的那份约,是一路货。”
“不劝?”老陈问。
“不劝。”江照晚说,“记入册。”
第二页,落的是小满家里的人。
小满家的事,专案组的人都清楚。当年馆内案,小满是受害者之一,家里人这些年一直跟着案卷走。傩面会那个案子,主犯落网的落了,外头还有两个没归案的,判词没下。
来的是小满的姐姐。她在册子前站了很久,最后摇头。
“我落名,落的是‘销约’。可我家的事,一半在约上,一半在案上。”她说,“案上那一半,人还活着,没判完。判完那天,我头一个来补签。今天这个册子里,不能有我家一个急就章。我等得起。”
这段话也原样记在册上。收册书办当时没敢定,报了上来。
专案组几个人合议。老陈急:“大典就在眼前,等判完,约都销完了,”
“等。”江照晚说,“她说等,这个字我们认。销约要是连一个‘等’字都容不下,那这约销得也便宜了。册上记:此户附一笔,‘候案结补签’,大典留一个空页。”
“留空页?”
“留。”江照晚说,“空页也是见证。它记着这世上还有没结完的案。”
第三页,最怪。
来人没留姓名,没留来路,问了三句,留了一句,走了。
书办记的原文是:此人到桌前,不翻册,不看人,只问了一句“销了约,愿怎么安置”。书办答,愿回愿屋,有主有归处。那人站了一息,说:
“约销了,愿别散。”
说完就走了,没落名。
“这句什么意思?”老陈挠头,“是好话还是坏话?挑咱们理呢?”
“是条件。”韦一言把那页看了三遍,“不是拒,是附条件。他的意思是,销约这件事,他认,可他盯着的不是约,是愿。约销了,愿要是跟着散了,他这个见证就不作数。”
“人都不知是谁,条件作数吗?”
“作数。”江照晚接过话,“他护的是愿。咱们三重保险里头,头一重不就是愿不撒手?他这个条件,就是我们在做的事。批下去,视同签。”
书办提笔批注。批注写完,韦一言又添了一句在后面:此条存档,销约之后,愿屋岁岁查报,报给这一位。落款处空着名,空着。
“他要是哪天来查呢?”老陈问。
“来查就给他看。”韦一言说,“账不留人名,账留事。事办着,人就来。”
三笔处理完,封卷。
封卷是在愿屋总馆正堂办的,不铺张。名册正本一万零四百零七名,连同拒签三笔、候签一页、附条件一条,全部入箱。公证处来了两个人,当面验页数,当面落封条。副本抄录三份,抄手是文嵩带字灵馆的学生抄的,抄完跟正本逐一核对,一笔不差。三份副本,一份归专案组,一份归守俗堂,一份归灯事会。
拒签那三笔,单独立了一个薄册,蓝皮,跟正本同箱封。
书办捧着那个蓝皮薄册,有点犹豫:“这个……也封进去?大典上要不要念?”
“封。念不念再议。”江照晚说,“记着一条,不同的声音,也是见证。这册子跟正本一个待遇。”
封箱那一刻,正堂里人不多。各脉代表到了几位,秦一苇站在角落,归孙抱着樟木箱靠柱子站着。箱子落锁,封条贴齐,老陈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下:
“齐了。就差大典了。”
韦一言没坐。他站在那个蓝皮薄册跟前,隔着封箱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六百年前立那份约,四方到场,没有一个敢说不。四十代吃息,没有一笔账上写着‘不’。今日销约,头一份档案还没开卷,里头就躺着三个‘不’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约,销得值。”
当夜,愿碑前那页纸,看到了。
看的方式还是老样子,纸面显字。差役守着,见纸身轻轻颤了一下,颤完,字显出来,显得很慢:
“今日封册。一万零四百零七肯。三不肯。一候。一附言。”
守夜的差役不识字多,赶紧报了宋宴。宋宴披衣赶到碑前,纸面上正在显第二段。他站在街心,就着火把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后来的人听:
“六百年,人人见我,皆是侍奉,皆是惧,皆是求。今日三个‘不’,无人惧我,无人求我,不落名,不低头,说完便走。”
“我头一回被拒绝。原被拒时,我才真正被看见。‘不’,原来也是看见的一种。”
“此三笔,记我身。销约之日,一并清。”
显完,纸面空了。宋宴捋了一把它的火气,捋完回头对众人说:“稳了。它的账上,如今挂着三个‘不’。这三个字,它带进档案里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灯事会的帖子发出去:销约大典仪程,当夜排演。三方到场,站位、顺序、落墨的规矩,一样一样过。帖子末行写着:
“酉时,愿碑前,合演。三方勿缺。”
(第281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