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一到,愿碑前排演开走。
三方站位先定。阳愿一方,江照晚持愿屋总册,站碑左;阴契一方,守灯的抱命灯,站碑右;执笔一方,韦一言,站碑前三步。原本那页纸还在对面旧墙前立着,排演不避它,老陈问过要不要遮上,江照晚说不用:“让它看着。它也该知道,我们怎么办事。”
司仪是灯事会的人,拿着仪程单一项一项唱。
“念名。”
守灯的念。他念得极省,一个名字,一口气。念完,灯焰亮一线。
“落笔。”
韦一言落笔。今日只走空笔,不蘸墨,笔尖悬在纸上比一个位置。
“焚灰。”
香炉端上来,炉里铺的是接脉那日的灯灰。走完这三段,司仪唱“礼毕”,一轮算过。
一轮一轮地走。走到第三轮,宋宴在旁盯灯焰,忽然叫停。
“慢着。右边的焰,虚。”
守灯的低头看怀里的灯。这盏是江父的灯,江照晚家那盏。焰是稳的,可跟旁的灯比,矮了半分。
这时候,江母到了。
江照晚的母亲,五十岁,守灯守了二十六年。当年江父的事,家里这台灯就没灭过。她平日不掺和专案组的事,这是头一回到愿碑前来。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,进来谁也没惊动,站在自己家那盏灯跟前,把布包搁在案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
“阳愿,备齐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验一验。”
布包里是三样纸。
头一样,一角残纸,黄得发脆。江照晚凑近看,纸上是钢笔字,字迹瘦长。
“你爸一九九八年签的请愿书。”江母说,“那年他递上去,人家收了原件,退了他一角底根。他把这一角留给我,说,纸在人不在,根得留个念想。我收了三十年。”
第二样,是江母自己的撤愿签,前些年愿屋撤愿,落过的名。
第三样,最新的,江照晚的见证签,前几日名册上那一笔。
“三代人。”江母把三样纸摞齐,“阳愿要活人、自愿、当面。我琢磨着,我们家这份,最全。你们看看,够不够当‘阳愿’那一方。”
韦一言一样一样验过去,验到那角残纸,验了很久。
“够。”他说,“比够还多。”
验完纸,走落笔。这一轮不走空笔,江母亲自试。
她提笔,手抖。
不是病,是二十六年守灯守出来的毛病。守灯的人夜里盯着火,手上落了个颤根,写长笔就带钩。她试了三回,三回都不成,把笔搁下了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我让人代写?”她问,“我按个押,成不成?”
“不成。”韦一言说,“阳愿这一笔,得您自己的手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江母盯着那三样纸,半天没说话。
韦一言把笔又推回去:“您不写字。”他说,“您写名。名,就两三笔。您守灯的手抖,我知道——守灯的手,写出来的名字,一笔一笔带着颤。您别躲这个颤。”
“名字写得颤,才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您写了二十六年的灯,明日的纸上,该有这二十六年。”
江母没接话。她重新提笔,在废纸上写自己的名字。
第一遍,颤。第二遍,还颤。第三遍写完,她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就这样了。”她说,“本来什么样,就什么样。”
落笔过了,验焰。
江父的灯,矮那半分。宋宴蹲下去捋灯理,捋了半刻,直起身。
“不是灯的事,是风口的事。”他说,“碑前这场子,风从街口灌进来,先扫右边。老陈,差役挪两个,把街口那一线给挡了。”
老陈挪了人。灯焰稳了三分,可还是差着一点劲头。
“再挪没用了。”宋宴摇头,“这盏灯是家火,家火出远门,认生。差的那一点,不是火不够,是它自己心里没底。”他看向江照晚,“你跟它说句话。”
江照晚走到灯前。她也没说什么章程,就弯下腰,跟灯平着说话。
“爸。明日销约,你这一票,是替所有烧了家的灯投的。投之前,谁也不逼你。焰愿意亮就亮,不愿意,咱家也不差这一票。”
灯焰晃了晃。再稳下来,那半分的差距,平了。
“瞧见没。”宋宴在旁说,“爸的火,自己够用。”
最后是韦一言的笔。
他今晚带了两支笔。旧的那支,跟了他三十年,笔杆都磨出油光,他不拿出来。新的一支,是这两日现制的,笔头没开。
“销约这支笔,不能是白笔。”他当众开封,“我把这三十年核账的‘锁笔余墨’起了底,熔了,封进这支新笔。锁笔的墨,干的是认错处、断仿笔的活。六百年的账,头一桩就是错处。用这个墨销它,对路。”
“写完呢?”老陈问。
“写完,笔随灰焚。”韦一言说,“不留。这行当到了明日,就到头了。最后一支笔,不供起来,跟着去。”
三段全过,走“焚灰”。
香炉端上来,司仪把灰拨平,预备明日落灰的位置。拨到炉心,拨灰的小棍停住了。
炉里的灰,自己凹下去一块。一个规规矩矩的坑,不大不小,正对着明日笔灰该落的位置。像是有人提前占好了地方。
司仪回头,脸色发白:“我们铺的时候,是平的。”
众人围过去看。坑沿齐整,坑底干净。
“它干的?”老陈压着嗓门。
韦一言蹲在炉边看了很久,没伸手碰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:
“它比我们急。”
他看着对面那页纸,纸面空着,什么都没显。
“它排演得比我们久。”他说,“它排了六百年。”
散场的时候天黑透了。差役守着,众人一个一个走。江母走在末尾,走到碑跟前,停了脚。
她对着碑,又对着对面那页纸,说了句家常话。
“老同志,明天见。”
她说,“别紧张。我们也不紧张,就是——都有点想早点下班。”
说完,她拍了拍女儿的肩,先走了。
街上就剩那页纸。守夜的说,那一夜,纸身没动,纸面没字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守差的换岗,绕炉子看了一眼,炉里那个坑,还在。
坑边上,多了一道极浅的印子,像是有谁,在坑沿比了一个落笔的位置。
(第282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