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那天，天蒙蒙亮，愿屋后堂先开了一场“灯前话”。
这是灯事会的旧俗。大事之前，各人对着灯说几句“万一”。不立字据，不入档案，不许第三个人传，就灯听着。办完了事，这话就散了，谁也不许再提。当年守俗堂办交接、灯脉出远差，都行这个。
今早行这一场，是灯翁的意思，话是昨夜捎来的：“大典前，把灯前话行了吧。不是信不过明日，是这个俗，六百年没断过。别在咱们这代断了。”
后堂点着一盏灯。各人轮着来，说完就走开，让下一位。
江照晚头一个。
她在灯前站了一会儿。要说的话，她夜里躺着捋过一遍，真到灯前，捋好的词全用不上，就照实说了。
“万一我回不来。”她说，“愿屋照开，门别锁，这是温杏定的，别改。监灯印传该传的人，别挑跟我像的，挑比我稳的。我妈的讲堂别停，她讲了两年了，听课的老太太们离不了。”
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。”她说，“宋宴。我藏了半箱桂花糕，在你书房第三个抽屉。南街陈记的，我一个月补一回货。你要是找着了，就……慢慢吃。”
说完，她朝灯拱了拱手，退开了。
第二个是宋宴。
他走到灯前，没怎么想，话像是早就备好的。
“万一我回不来——《灯理书》第二章在书桌左手边，写了半章，写到‘焰的三息’。谁想写完谁写完，别管我字好不好。图都归档，一页一页编了号，接着我的号排。”
他也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。”他说，“别让爸学骑车了。他上礼拜摔的，胳膊上蹭了一片，一直瞒着我。我要是回不来，你们盯着他。要是回得来，我自己盯。”
第三个，是江父的灯。
阳愿那一方，江照晚捧着三代签押，江母捧着灯，可按俗，灯前话得三方各说。江父的灯，就摆在灯前的案上。
轮到他，满堂的人都静了。灯焰本来稳着，这时候晃了晃，像是清了清嗓子。
焰里透出的声音不高，慢慢说的：
“万一，”
话起了个头，停了。灯焰沉了半息，重新亮起来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江父说，“我灯里三十年没死成，人间的日子还没过够。你妈的粥还没喝够，我闺女的婚事还没看着办，街口那盘棋还差我一个车。都给我平安回来吃晚饭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家里的命令。”
灯焰稳稳地亮着。江母站在旁边，低着头，把三代签押抱得紧了一点，什么也没说。
掌柜的排在后头。
掌柜今早来的样子，专案组的人都是头一回见，白面收了。这位在明市卧了多年底的老鉴器人，真容是个清瘦的老头，眉眼平常，就是那双手太稳，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细活的。
他走到灯前，站得笔直。
“万一我回不来。”他说，“明市的账，账本在柜台第三格，上锁。钥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没钥匙。锁是我自己配的，密码是我闺女的生日。”
后头有人要问，他摆了摆手。
“别查了。直接告诉她就行。”他说，“这些年我记的账，她一页页看，看完了就懂了。看不懂的，就当账看。”
说完他退开，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，站好，跟没说过一样。
后头轮着各人。
老陈的灯前话最短：“万一我回不来，我那锅酱肉方子，贴在灶房墙上，谁想吃谁照着做，别改良，改良就毁了。”说完自己先绷不住，哼了一声，“呸，用不上。”
韦一言的也短：“万一我回不成，字灵馆的馆档，后年起让小墨主笔。他笔下有自己，馆里正缺这个。”他说完看了一眼小墨，小墨低着头没吭声，攥着袖口。
守灯的没说话，走到灯前，把怀里的命灯举起来，对着堂上那盏灯晃了晃。两盏焰碰了个亮。他就退回来了。差役们小声问这是什么讲究，守俗堂的老差说，守灯人的灯前话，灯跟灯说，人不用懂。
蓝鸢是排末尾的。她说：“万一我回不来，今晚的直播号停更，置顶那条留着，别删。”
灯前话行完，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了。
灯前话之后，是早饭。
早饭是粥。守夜那晚，各坊的百姓往愿屋送东西，送的不全是灯，还有吃的，一把米、几个枣、一块腊肉、半筐山芋，都是各家拿得出的，也不登记，撂下就走。温杏昨夜收了一屋，天亮时支起了三口大锅。
“守夜粥。”她说，“守夜的人吃的，各家合煮的。大典这日吃，正好。”
全员就着愿屋的院子，一人一碗。没有壮行酒，没有贺词。掌柜蹲在门槛上喝，喝两口，评一句：“米是好米，火候差半刻。”火候在旁边听着，把碗一放：“差半刻是给我留的活，你别管。”
江母盛了四碗，一碗一碗端。端到江父的灯跟前那碗，她搁下，跟灯说了句：“晾着，回头喝。”灯焰晃了晃，她当它应了，端下一碗去了。
老陈喝得最快，喝完把碗一撂：“吃完这碗，去上班。”
满院子人都笑了一下。笑完，各自把碗里的粥喝干净，碗摞起来，温杏带人收了。
“走吧。”江照晚说。
一行人出愿屋的门。
街上已经全是人了。各坊的百姓从四面往愿碑那头走，不是挤，是慢慢地流。守夜的没回家的，就地归了队。万家灯的灯还挂在门楣上，白天不亮，可一盏一盏都在，沿街一路排过去。
出门的时候，江照晚落在最后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愿屋。堂上那盏灯还点着，昨夜一夜没熄，今早也没熄。她看着那点焰：
焰跳了一下。
不高不低的一下，跳完了，稳稳地立着，比先前还精神一点。
江照晚看着它，笑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出门，跟上队伍。街上的人流让开一条道，又合上。一行人往愿碑去，晨光从街那头铺过来，铺了满街的门楣，满街的灯。
（第286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