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，愿碑前，大典开。
碑前那条街，两头封死，中间空出一场。场子中央是愿碑，碑对面旧墙前，那页纸立着。碑左，江母捧着一个木匣。碑右，守灯的抱着江父的灯，三万八千盏命灯由各脉的人分捧着，沿街排开。碑前三步，韦一言站着，面前一张空案，案上搁着那支封了三十年锁笔余墨的新笔。
场子外围，是观礼灯阵。三百支贺灯围成一圈一圈，阵外是人，万人往上的，从街口一直排到各坊的屋顶上都有人坐着。差役不用维持，人自己不挤。
名册摆在碑前的长案上。正本四十多册，摞起来齐腰高，一本压一本，像一堵矮墙。蓝皮的拒签薄册搁在最上头，单独一块。
司仪唱了第一项：“列名。”
案前的书办展册，不念全名，只报数。报一册，满场应一声。报数报到一万零四百零七的时候，声音从街这头滚到那头，屋顶上的人也跟着应了。
“拒签三笔，候签一页，附言一条。”书办念完，把蓝皮册举起来，展示了一周，落回案上。
“列名毕。”
这时候，外头看热闹的老百姓里，有人先看见的，喊了一声：“外头亮了！”
城外四面八方，天下的灯。三百支灯脉的火，各地同明。灯理上，宋宴挂着的图上，城外的火一片一片地烧起来，他站在场边看着图，低声报了一句：“各脉遥应，齐了。”
苗岭的、江南的、北边的、水上的，灯脉上各家的火，这个时辰，同时点亮。没人传令。守夜的差役说，昨夜全城灯火朝愿碑倾那一下之后，外地的火就陆续跟上了。
司仪唱第二项：“三方就位。”
江母上前。她把木匣打开，取出三代签押，捧在胸前，站定碑左。
守灯的抱灯上前。江父的灯到了碑右，焰自证，灯焰无人拨、无人遮、不借外火，自己亮起来，亮得笔直。守灯的把灯捧稳，退半步站定。
韦一言上前。他当众开封那支新笔，取火盆，把封墨时留的一角余墨纸投进去焚了，以焚灰为凭。灰落盆里，他把笔搁在案上，退回原位。
“三方齐。”司仪唱，“请陈词。”
按仪程，原本没有陈词这一项。这一项是它求的，合议时各脉议了半天，准了，条件是只此一次，陈完不驳。司仪加唱这一句的时候，全场静了下来。
那页纸，立在碑对面，通身的灰白，慢慢地，纸面上浮出墨色。
字比往日都慢。
“我生于第一个‘我愿意’。”
“六百年前，四方立契那晚，头一个落笔的人，写了这三个字。我自那三字里生出来。其后四十代，代代有人落这三个字。我长于四十代人的怕。”
“何为怕？怕是，不敢问。押愿的人，不敢问押了能不能赎。守灯的人，不敢问守到几时。立契的人，不敢问这契立得对不对。六百年，没人问。不敢问的年月，是我最盛的年月。我盛于‘不敢问’。”
“后来，衰了。”
“衰于‘问了’。”
纸面上停了一息，接着显：
“三年前，这座城里，有人开始一个一个地问。问名，你是谁，你叫什么，你要回来。问愿，你押的愿，是你自己的吗，你后悔吗。问心，你怕的，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问一桩，我轻一分。问的人多了，我一天比一天轻。我身上收的那些东西，笔、灰、息、名，问走了，我看清了，我自己收着，也问走了。”
“今日此场，万人列名。我看了看，没有一个怕我的。他们看我，如同看一件旧物，一页旧纸，一段旧账。他们只看见我。”
“被看见的东西，撑不起约。约要立起来，得有人仰着脖子不敢直视。如今满场，人人平视。”
字显到这里，全场没有一点声音。屋顶上的孩子被大人按着肩膀，也没动。
纸面上，显出最后几行：
“所以我不辩了。只陈明一件事，留作档案，”
“我不是被你们打败的。你们没有一刀砍我，没有一火烧我。你们只是把我从头到尾，看见了。”
“我是被看见完了的。”
字撤。纸面归于空白。
满场静了很久。老陈在旁低声骂了一句什么，没人听清。
司仪稳了稳神，唱第三项：“落笔。”
按仪程，阳愿先落。江母上前，把三代签押在案上铺开，韦一言把笔递过去。江母提笔，手抖着，落在撤愿签的押位上，落了第一笔。
第二笔没落。
她把笔按住了，抬起头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司仪愣了。仪程里没有“等一下”这一项。差役们面面相觑，韦一言握着笔的侧面，也没动。
江母不慌。她对着碑，也对着那页纸，把话说了出来。她嗓门不大，可场子静，满街都听见了。
“销约之前，我提一个要求。”
“你陈词里说，六百年，经手的人，四十代，押愿的、吃息的、烧灯的、失家的，都在你账上挂着。方才陈词你也认了，账，桩桩在册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册上的名字，你都有。”
“那么，销约之前，你把六百年经手的名字，念一遍。”
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场子炸了一层低低的声浪。司仪不知怎么接。韦一言转头看着江照晚，江照晚没拦。
那页纸，静了很久。然后纸面上显出一行字，比之前所有的字都慢：
“名字太多。念完，要一个白天，加一个夜。”
“那就念一个白天，加一个夜。”江母说，“我等得起。他们，”她回头看了看满场的人，“也等得起。”
满场的人，不知谁先应了一声，跟着一片。屋顶上的、灯阵里的、街口的，应声连成一片。
那页纸立在墙前，通身的灰白，又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，它显了两个字：
“好。”
韦一言把笔搁回案上。司仪看着这个变故，合上仪程单，改唱了今日的下一项：
“落笔，改候。今起，念名。”
（第287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