销约之后第三天,专案组开清尾账。
大典散了,各脉的代表人陆续回程,专案组的人却没散。江照晚把老陈、宋宴、归孙、掌柜几个人聚在愿屋后堂,桌面上摊开一沓册子,一样一样地点。
“五线,一笔一笔过。”她说,“销约销的是约,线上的东西得各有归处。点完这本账,专案组才算真的收摊。”
老陈搓了搓手:“那就先从账线起。我这岁数,就爱看账清。”
头一线,账线。账毕册是韦一言核完封箱的那一套,如今归守俗堂正柜;原本那页白纸已入了字灵馆第一档,档名叫“约·已清”。两下对着点过,老陈念了一句“账毕册一箱,白纸一档,两讫”,在册上落了勾。
第二线,灯线,宋宴接着报。新执灯印大典那日韦一言交了出来,已由守俗堂接印人收着,另立了交接档;监灯印在江照晚身上,她把印取出来,在清册上落了个印样。灯线的归处是双印分掌,执笔印归堂,监灯印归人,一明一暗,互为查验。
第三线,灶线。归孙是灶脉的归先生,抱了二十多年樟木箱的那位。他把灶谱正本和祖灶文物清单一件一件点过,点完了把副本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灶上的规矩,正本在火里养着,官档只留副本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,诸位记着就行。”
第四线,俑线,掌柜接手。纸扎谱和匠籍谱归守俗堂匠籍柜,他点完之后在册上画了个圈:“这条线,从假俑案起,到今日归柜,齐了。”
第五线,愿线。愿屋体系章程、明市新章程、愿屋总册,都归愿屋自档。江照晚念完,补了一句:“愿线的东西不入别家柜。愿是各家自己的,档也是。”
五线点完,老陈把清册合上,刚端起茶碗要喝,归孙伸手把册子又翻开了。
“慢着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线没点。人事。”
人事的清点跟物件不一样,物件有册,人事有缺。
归孙从樟木箱里取出一摞人事档,一页一页地翻。正名的、授职的、抚恤的,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,把这页抽出来摊在桌上。
“岑既白。”
专案组几个人都凑过去看。这页档的前半截是满的,十一人名单正名,有他;守夜那晚在祖祠当值,馆档里也记着。可翻到后半截,职务、编制、俸禄、住所四栏,全都空着。
“正名了,没授职。”归孙说,“授职的名单我核了三遍,里头没有他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?”老陈问。
“他黑岗。”江照晚说,“黑岗的人不在册上,授职按册授,册上没他,自然就没授。大典前事情太乱,这一笔漏了。”
“不全是漏了。”归孙摇了摇头,把岑既白的旧档也抽出来,两页并排摆着让大家看,“三十年前他被抹的时候,抹得极干净——姓名、职衔、住所、履历,全都平了。正名礼只还了他一个‘名’,名后头的东西,他怎么领俸、住哪儿、归哪个衙,一样都没还。他被抹了三十年,连‘怎么回来’的路,都被人抹了。”
后堂里静了一息。宋宴慢慢开了口。
“守夜那晚,他跟我说‘今晚我当值’。”他说,“我当时只当是句客气话。如今想想才明白,不是客气。他是真的给自己排了班。这二十六年,他天天都在给自己排班——从没有别人给他排过。”
江照晚取出监灯印,让宋宴把灯理图铺开。
“先看看他人在哪儿。”她说。
宋宴在图上找。灯理图上全城的灯火织成一张网,一盏一盏各归各的线,他找了一圈,在图的边角上寻着一个点,指给众人看。
“在灯系的尽头。”他说,“这个点挂在灯脉网络的最末一节上,天下灯火进邺城,必经这个关口。总闸的位置。”
“他守在总闸上?”老陈问。
“守了不知多少年。”宋宴说,“灯理上这个位置一直有个不署名的守点,我早年查过,查不出人来。守夜那晚我在祖祠看他围着祖灯看火——那套手法,正是闸口看火的手法。”
老陈一拍桌子:“黑岗黑在总闸上,二十六年白守,这叫什么事。”
“那怎么接他回来?”归孙问,“撤了闸没人补,不撤闸他还是没名没分。”
江照晚看着图上那个点,想了很久。
“不撤。闸给他留着,别的补。”她说,“职务、编制、俸禄、住所,一样一样补。监灯已有正主,候补那个位置给不了他,可灯事会可以直接授,授他‘守闸人’,入册的正式职。黑岗二十六年,从今日起,算在册。俸禄从黑岗头一年补起,一年一年补齐,这笔钱从专案组结项款里出,我签字。住所——”
“灯祖祠旁边有间旧值房。”宋宴接了话,“空了好些年,就在祠边上,离闸也近。修一修,给他住。”
“那就齐了。”江照晚提笔往清册上落,职务守闸人,俸禄补二十六年,住所祖祠值房。落到归队那一条,笔停了一下。“归队之日,定在灯事会年礼。正名礼他受过了,授职礼同年礼一起办,当着各脉的面,把这四栏一栏一栏填满。”
掌柜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了口。
“还有一笔。”他说,“人情上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昨儿去了一趟散笔一脉,就是笔奴那边如今的后人。闲谈里提了一句岑既白,你们猜他们什么反应?”
老陈催他:“别卖关子。”
“全脉起身。”掌柜说,“管事的对我说,散笔的祖训里传着一句不知多少代人的话——‘祖上有位先生,对我们有恩,亦有仇,恩仇未报,先生之道长存。’他们对这位先生又敬又防了不知几代人。这回一提岑既白,管事的对了祖训,回头就说了两个字,‘是他’。祖训里那位先生的对头,就是他。”
掌柜接着说,管事的意思是,恩也好仇也好,隔了几代早成了一家的念想,如今那位对头还活着,散笔要奉他一碗长明饭。
“长明饭是什么?”老陈问。
“散笔一脉的规矩,给祖师级的人物供饭。”掌柜说,“灶上起火,一碗饭,一年一年火不熄饭不断。他们供祖训里那位先生供了不知多少年,如今要把第二碗,供给他。”
后堂里又是一阵静。归孙把岑既白那页档案拿起来,在四栏空着的地方用铅笔各打了个勾的底稿。
“档案我先补着,年礼那天填正式的。”他说。
“散笔那碗饭也记上。”江照晚说,“归档不能归死档。人的账,得带烟火气。”
老陈把清册重新翻开,提笔往人事那一栏落,笔尖顿了顿,抬头问了一句:“授职礼那天,谁去接他?从黑岗转正,总得有人当面告诉他一声吧。他这二十六年,怕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‘你回来吧’。”
江照晚想了想。
“都去。专案组没散的,一个不落。”她说,“他看了我们三年,这回换我们去看他。”
老陈落了笔,把归队之日填在灯事会年礼那一格,写完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,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,各自点头。江照晚吩咐这本清册誊三份,一份归官档,一份归灯事会,一份年礼那天当面交给岑既白。
掌柜起身要去安排誊抄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。
“值房今天就修吧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年礼前又给自己排什么夜班,好歹回来看一眼,屋里得有一盏灯,是专门给他点的。”
(第289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