销约之后第二个秋天,城里的新秩序,满了一周年。
各处的账都在这时拿出来盘。愿屋的账最先出,周年那天,温杏把总册抱到灯事会上,一页一页念。存愿四万一千笔,归愿九成。念到“过夜愿”这一项,她特意停下解释了一句。
“过夜愿是新词。头年是百姓自己叫出来的,当夜存、次日还的小愿,跑腿、捎话、代看一眼老人。后来我们顺着这词立了册,如今一天过夜愿,几十上百笔。存愿、还愿这两个词,进了日常。”
“邻里吵架,如今有句话,”温杏说,“‘有本事存愿去’。吵不拢的,各存一笔,归愿那日对账。”
满堂笑。灯事会几位老执事把册子传着看了一遍,落笔签了年核。
灯理体系的账,是宋宴报的。
灯事会新设的“请灯台”,一年接单三万件。谁家老人夜里病了要人,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,谁家灯铺忙不过来要帮手,递单到台里,就近派灯。办结率九成七。
“没办结的那些,”宋宴说,“多数是没派出去的单。偏远坊的,灯少。来年补。”
老陈在底下听了直点头。他如今是七科的新任主官。七科改制之后,主官不再上头委派,改了民选,他是头一任,坊间选出来的。上任那天他发表讲话,就一句:“我一个管账的,你们选我,我管好账。”一年下来,七科的内账外账,翻得一清二楚。
文嵩老先生也转了任。年岁大了,馆务交了,改任民俗事务督察,专管各处新机构有没有走样。他巡查的法子是走路,一处一处走到,看了就记。年终巡查册上,他给愿屋、请灯台、传习所各记了一条,最后一条记的是接灯的江滩,写的是:“滩石有滑处,来年修。”
字灵馆那边,添了人口。
校官收了徒。三个新字灵,一个是从历年错愿的残字里聚成的,一个从旧账废册里聚成,一个从积年的废帖堆里聚成。四灵共校,馆里的档,一年下来零错。
小墨带着三个新字灵在馆里认门那天,正好江照晚去馆里查档。那三个新灵还生涩,见了生人,纸面显字都是磕磕绊绊的。错愿聚成的那一个,对着江照晚显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“您销的那个约。我们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就好。”江照晚说,“往后好好校。错的东西,全靠你们盯着。”
新灵的字顿了一顿,又显出来一个“好”字。这一回,写得端正了。
江照晚自己的账,这一年的变化最大。
监灯有监灯的代价账,她这两鬓的白发、耳后的听骨余量,都是账上的欠条。销约之后,她每季去愿屋那边让归孙把一把脉。头一年,账不好看,白发又爬了一线。第二年春天那一把,归孙把完,坐直了。
“停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停了?”
“白发的线,停在两鬓,不再往前爬了。听骨的余量,回升了两成。”归孙又把了一遍,确认了,“灯系回养。销约之后,愿屋的安愿一年一年往回流,流回来养了监灯。你这身子,开始往回收账了。”
江照晚坐在那,半晌没说话。归孙收了手,又说了一句:“不是补全。欠了的,回不来。但不会再欠新的。往后只要城里愿事顺,你这笔账,就这么平着走。”
“平着走就行。”她说。
她回去没跟宋宴细讲,只说了一句“账稳了”。宋宴听了,点一下头,转天往她常用的茶罐里换了他自己烘的那路粗茶,她熬夜时喝那个,伤得轻些。别的没提。
宋宴这一年,写完了一部书。
《灯理书》初稿。盲后三年,他把他“灯下看世界”的那一套,成文了。灯与灯之间怎么认,怎么见礼,怎么看一个人的位置,怎么看一条街的活气,一卷一卷写。写到“人比灯亮”那一节,他写了改,改了写,最后落定的就两行,说灯理的尽头不是灯,是灯底下的人。
灯事会把这书印了,是灯事会头一部印行的学术书。头一批印五百册,各脉和传习所分了。岑既白得了一册,翻完了,托人带话给宋宴,就四个字:“有一节,错。”宋宴第二天揣着书上门,两人在值房里对着一节吵了半日,末了宋宴改了,改完在那一节末尾添了一行小注:本节经守闸客卿勘正。
贺家父子这一年也合著了一本书,《仵作与灯》。贺老仵作出验法,贺沉舟出灯下验看的那一路,父子俩合的。书印出来那日,电台也添了个新栏目,叫《仵作夜话》,晚间播,讲验尸的故事,讲得城里人夜里舍不得睡。
蓝鸢和贺沉舟的事,是在江照晚婚礼上定的。
那天满城送灯,两人都在迎亲队伍里当差。走到江家门口,礼官照例唱“接灯的领喜”。旧俗里这一句原是对新人唱的,那天不知怎么,蓝鸢和贺沉舟并肩站在一处,礼官一顺嘴,唱成了“并肩的两位,也领个喜”。满街的人起哄,两人被推着到了礼台跟前,证婚的文书就摆在案上,本来是给江照晚宋宴备着补签的。
蓝鸢当场就红了脸,说这不行,得按自己的规矩来。贺沉舟在边上站了一息,说行,怎么不行,文书拿来。
两人就在满街的灯底下,把证领了。比正主还快半炷香。这事后来在电台讲了一年,每回讲到“礼官顺嘴那一句”,蓝鸢都要在节目里喊一句“那是事故!”喊完自己先笑。
秋天过完,城里的账盘齐了。江照晚在灯事会的年会上,把一年的总账念完,落了监灯的印。
散会出来,宋宴在台阶下等她。两人并肩往回走,走到半路,宋宴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灯理上有动静。”他说,“苗岭那头,前几日来的信。他们那边的灯脉,说是……夜里会自己朝北偏。偏了半个月了,找不出缘故。信里问,邺城这边有没有同款。”
“咱们这边呢?”
“我刚在图上看了。”宋宴说,“偏了没有。可江的下游那一段,昨夜起,灯理的线,毛了一小截。”
江照晚站住了。
“多要紧?”
“不要紧。就是毛。”宋宴说,“灯理这个东西,三年前满城说变就变,如今安分了两年,我反倒有点不习惯它一声不出。远方那一头,先冒了个头。”
江照晚看着江面。秋水落了,滩石露出来,文嵩册子上要修的那处,已经有工匠在垫石料了。
“冒头就看着。”她说,“守望这个差事,本来就是干一辈子的。回去吧,先把《灯理书》那节错的改完,苗岭的回信,明天写。”
两人接着往家走。江上暮色起来,滩上那几个收工的工匠,把带来的提灯挑亮了,一盏一盏,沿着江滩,慢慢走散进城里去。
(第295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