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,江家的日子,慢下来了。
不是没事干。愿屋照开,灯事会照议,宋宴的书照写。可这些都是白日的差,到了傍晚,各回各家,各自过日子。江家这个院,如今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户,热闹得不吵。
热闹的头一件,是江父学艺。
江父归身一年多,人有了,手却生。他在灯里待了三十年,看什么都是灯里看,如今落在人身,一身老毛病,走路轻,说话轻,坐下来腰板直得像还挂在那灯座上。江母看不过去,说你这不行,日子不是这么过的,人得有点手上的活。
学什么?江母说,学纸扎。
江父说,我在灯里看了三十年纸扎,闭着眼都……
他真上手扎了。头一只俑,扎了三天。扎出来摆在桌上,江母围着看了一圈,没说话。那只俑,手是歪的,歪得还挺厉害。
江父盯着那只歪手俑看了半天,自己先开口了。
“灯里看了一辈子。”他说,“手上生疏了。”
“生疏就对了。”江母把那只俑摆到窗台上,摆得端端正正,“你熟悉的那些,全是差事。生疏的这个,才是日子。”
江父没接话。第二天,他又扎了一只。第二只,手还是歪的,歪得少了一点。扎到第十只,手正了。他把头一只和第十只并排摆在窗台上,谁也不许动。江照晚回家看见了,问那歪手的是哪位匠人的活,江父说,我的。她说扎得好,比第十只好。江父问为什么,她说不出为什么,就是觉得好。
窗台上那一排俑,后来越摆越多。有一只歪手俑,永远排头一个。
江母自己的事,也办起来了。
她在愿屋开了个讲堂,每周两课,讲民俗。头一课的题目是她自己定的,叫“纸扎不是丧事”。
开讲那天,愿屋的堂里坐满了,一半是年轻人。江母开宗明义,说这几十年,纸扎叫人办成了丧事铺子里的东西,白事专用,见了就忌讳。这是把老手艺办窄了。
“纸扎这个手艺,往根上说,”她站在堂前讲,“是给思念一个形状。你想谁了,想得没处放,就扎个什么,扎个物件,扎盏灯,扎只鸟。扎出来,思念就有了地方搁。老辈人烧掉它,不是烧给死人,是把思念送出去。如今的年轻人不烧了,也行,扎出来摆着,一样。”
台下有个年轻姑娘举手,问扎过最值的一件是什么。江母说,给我闺女扎过一只灯,闺女成亲那日,在院里点着。姑娘问那灯如今在哪。江母说,在屋里,没舍得再点。
讲堂场场满。温杏后来跟江照晚说,讲堂来了,愿屋的过夜愿又多出一类,年轻人存的,好些是“替我看一眼我奶奶”“替我在那棵树下站一站”。思念有形状了,愿也存得直白了。
小两口那边,立了家规。
家规就一条:双印分家。监灯印管外,愿屋、灯事、各脉的公事,江照晚的印说了算。执灯印管家,家里的灯火、饭点、门户,宋宴的印说了算。
这规矩起于一场拌嘴。起因极小,家里那盏堂灯该不该换成更亮的新式灯,两人各执一词,争到一半,江照晚抬手要去够桌上的监灯印,宋宴手快,先把执灯印抓在了手里。
两人都愣了,接着都笑了。婚夜立的规矩,谁先动印谁认输,头一回用上,用在了灯泡上。
从那以后,家里的规矩细化了:外头的事再急,进了家门,印归印位,谁也不许拿家事压公印;家里的灯再小,换不换、几点熄,执灯印说了算,江照晚不插嘴。真吵起来,谁先碰印谁洗碗。
洗碗这个活,江照晚一年里洗了五回。宋宴一回想碰印,被她眼疾手快先按住了手,那回改宋宴洗。宋宴洗碗的时候话少,洗得极慢,一只碗能洗出一篇验尸报告的架势。
宋宴在家里,干出了名气。
不是验尸的名气,是换灯的名气。他全盲,可全屋的灯,哪一盏“心情不好”,他隔着屋都知道。灯丝老化之前,灯理上会先“毛”一线,他看得见。家里哪盏灯要坏,他提前半天就知道,灯座、备芯、梯凳,全先备好了,坏的那一瞬,人已经站在底下等着。
街坊听说了,都来请。宋宴去各家看灯,看完留一句话:这盏还能撑十日,那盏该换了。说得分毫不差。巷尾的老太太拉着江照晚说,你家这口子,比灯铺的师傅还灵。江照晚说,他就是干这个的。老太太不信,说瞎了眼的怎么干这个。江照晚说,就是瞎了眼,才看得见这个。
宋宴在《灯理书》里给这一手归了章。第一章的头一句,写的就是:“学灯理,先学会看灯的脸色。灯不说话,可灯有脸色。看懂了脸色,才谈得上别的。”
江照晚自己的新日常,是每周日巡愿碑。
不是巡差。巡差有巡差的册,有随员,有路线。周日这一趟,她一个人去,不带印,不带册,就是走过去,在碑前站半个时辰。
碑上六百年的“我愿意”,三千七百个名字销约那日念过一遍,如今刻在碑上,谁都能来看。周日碑前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百姓,对着碑找自家的老名字。江照晚站在边上,听人小声念那些名字。念一个,她心里跟一个。
老陈有一回撞见她,问她这是值日还是静修。她说都不是,就是来听听。老陈问听什么,她说,听一遍碑上的“我愿意”,比睡一天都解乏。
老陈没听懂,可他记下来了。后来七科的差事章程里,添了一条非正式的:愿屋、碑园的值守差,周日一班,自愿报名,报的人排到了三个月后。江照晚巡碑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,传成“监灯每周日亲守愿碑”,她也没辟谣,辟不了,她确实每周日都在。
盛夏里,办了一场家宴。
不为节,不为事,就是江母说了一句“多久没整整齐齐吃顿饭了”。小两口、江父的灯、江父新扎的一排窗台俑,还有桌上留的一个空位。
空位上,摆的是一副空灯托。江父让摆的。他说这个位子留给“老家什”,那些没等到好日子的旧灯旧物。灯托空着,酒盅是满的。
饭吃到一半,江父的焰直了直,举了盅。他如今能用焰尖挑盅,挑得稳。
“敬灯下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敬灯上,往后三十年。”
满桌举盅。灯焰挑着那只盅,跟三只人手碰在一处,磕出一声脆响。江照晚把盅里的酒分了一指,浇在空灯托前的桌上。谁也没说话,接着吃菜。
那顿饭吃到掌灯时分。桌上五道菜,三道是江照晚烧的,两道是宋宴烧的。江父评价说,女婿这手,比验尸强。宋宴说验尸他也强。江父说那是,都强,就是都不如你丈母娘。
饭后,全家在院里纳凉。
夏夜,风从江上过来,带着水汽。江母摇着扇,跟江父商量明日的讲堂该讲什么。江照晚靠着竹椅,半睡不睡。江父那只歪手俑摆在廊下,影子被廊灯拉得老长。
宋宴坐在台阶上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今晚全城的灯,都很稳。”
江照晚睁开眼。宋宴坐在那,脸朝着城的方向。他此刻看的,是全城灯理那张图,满城的火,一处一处,稳稳地亮着,没有一处毛线,没有一处偏斜。
“稳,就好。”她说。
江母的扇子慢了下来。江父的焰矮了半分,是打盹的样子。院里安静了一阵,谁也没再说话。这样的夜,邺城如今一晚接一晚地有,谁也不觉得稀奇了。
过了半晌,江照晚坐起来,说该回了,明日还有差。宋宴起身去搀她,两人跟江母江父道了别,出了院门。街上灯稀,坊里人睡了,两人并肩慢慢走,一路没遇见一个夜归人。
到家,宋宴照例把全屋的灯看了一遍,然后去熄灯。熄到最后,留了床头那一盏。两方印并排搁在床头老位置,谁也没动。
“明日碑园那边,听温杏说有个事。”江照晚躺下前说了一句,“总碑的事,说碑身底座砌好了,要请你去题个字。你那书如今是名头,题字算你的差。”
“我题。”宋宴说,“题什么,她想好了吗?”
“她想好了。就四个字。”江照晚吹熄了床头那盏灯,在黑里把那四个字说了出来。
“灯照人走。”
(第297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