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朵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。
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躺在培训教室的地板上,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云,云里嵌着一块黑板。对,黑板嵌在云里,四边没有墙,没有天花板,脚下的地板踩上去有点软,像踩在半干的泥地上。
“坐好,点名了。”
讲台上站着个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,手里捏着一截粉笔。那粉笔微微发着光,袁朵眯眼看清了,不是粉笔,是一小片骨头,磨成了粉笔的形状。
“崔判。”那人自我介绍,语气跟念快递单号似的,“你们这一期的带教讲师,兼人事、兼财务、兼纪律委员。别问为什么一个人干三个岗,编制紧张。”
袁朵坐起来,左右看看。教室里还有两个人,一个缩着肩膀,脸上写满“我能不能退货”;另一个翘着腿坐得笔直,一看就是在哪个公司待过多年、对培训流程肌肉记忆的。
“你,袁朵。”崔判念到她的名字,抬了抬眼皮,“死因:加班猝死。赔偿谈判进行到一半被划过来的,情况你都知道了。”
袁朵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发疼。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显示屏上改到第七版的文案排期表,然后是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再然后就是这盆冷水。
“我现在……是死了?”
“是死了,但签了临时工合同。”崔判把骨粉笔往黑板上一戳,“新员工上岗,先念守则。一共十二条,念完背熟,背不熟的下个月重考,重考费两百积分。”
黑板上自己浮出字来,一行一行往下爬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有人用左手写的:
临时工守则
第一条:服从管理局调度。
第二条:按时到岗,迟到扣分。
第三条:不得干涉世界主线。
第四条:不得擅自脱离岗位世界。
第五条:炮灰岗位核心职责,填补剧情漏洞。
第六条:……
“停一下。”袁朵举手。她举手的时候手还有点抖,但问了再说,这是她生前做乙方五年养成的习惯,“第三条和第五条,是不是打架了?”
崔判停下念,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讲?”
“第三条说不能干涉主线,第五条又让我填补漏洞。”袁朵指着黑板,“漏洞不补,剧情不就歪了吗?歪了算不算改主线?我到底改不改剧情?”
那个社会脸同期“嗤”了一声,小声嘀咕:“新人就是事多,先签了再说呗,哪个公司的条款不是自相矛盾的。”
崔判没理他。他走到黑板前,用骨粉笔在第三条和第五条中间画了条线。
“问得不算蠢。”他说,“记住这个区分:主线,是一个世界注定要发生的大事。谁当皇帝,哪年打仗,主角最后娶谁,这些不许碰。你们碰了,轻则抹除当前积分,重则魂飞魄散,管理局概不负责。”
“那漏洞呢?”
“漏洞是主线以外的破洞。”崔判在黑板上戳出一个点,又戳出一个点,中间连了条线,“比如一段剧情里,主角前一章还断了一条腿,下一章生龙活虎跑去打擂台,没人解释。比如一个配角莫名其妙死了,死得对剧情一点用都没有,纯纯是写的人手滑。这种地方,就是你们的岗位。”
袁朵慢慢听明白了:“我们……去填那个坑?”
“你去当那个解释。当那条腿为什么好了,或者替那个没道理的配角死一次。”崔判说得平平淡淡,“炮灰岗,编制外,按次结算。这就是临时工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胆小脸那位的肩膀缩得更低了。
“会死吗?”袁朵问,“我的意思是,我已经死过一次了,再死……”
“岗位世界里死了不消散,扣积分,安排下一个岗位。”崔判顿了顿,“积分扣成负数,有别的处理办法。别问,问就是条款第十一条。”
袁朵把这十二条翻来覆去在心里过了两遍。生前她签过的劳动合同摞起来有一尺高,什么霸王条款没见过。但眼前这套,说实话,霸王到让她有点发笑。
“那积分怎么挣?”
“任务完成度结算。现在,打开你们的新人面板。”
崔判屈指一弹,袁朵眼前凭空展开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。界面最上面一行:积分:0。
零。
“初始积分是零?”她问,“不是一般都给个新人礼包什么的?”
“套餐不同。”崔判咳嗽一声,语气忽然变得不太自然,“你们走的是赊账通道。本次岗前培训,费用一百积分,已从你们账户预支。工资到账后优先抵扣。”
界面下方一行小字浮现:当前欠款:100分。
社会脸当场跳了起来:“什么?!还没上班先背债?”
“有异议可以现在退。”崔判慢悠悠地说,“退了合同,直接走投胎流程,排队伍,大概排……嗯,按目前的流量,两百年起步。”
社会脸坐回去了,坐得比刚才矮了半截。
袁朵没吭声,她的手指已经在界面上划拉着了。生前在甲方乙方之间周旋五年,她看见任何界面第一件事就是找价格,找隐藏条款,找退出机制。
界面里有个按钮,标着“积分商城”。她点开。
商城货架不长。回魂丹,三千分。断肢再生符,六千分。免死金牌(单次岗位有效),两万分。她一条条往下划,划到最底下,停住了。
最底下压着一件东西,图标是一块小小的、灰扑扑的金属牌。
【编制候选章】
说明:集齐后可申请转入正式编制,享有岗位自主选择权、伤亡抚恤、及主线知情权限。
价格:99000积分。
袁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九万九。她心算了一下:按崔判刚才随口报的任务报酬水平,一次炮灰岗撑死几百分,就算一次都不死、一次都不扣,这得填多少个剧情漏洞才能凑齐?
而且——她抬头看了一眼崔判腰间挂着的那块工牌,灰扑扑的,跟图标一模一样。
“崔老师。”她举手,“这个编制候选章,攒够了九万九,是不是就等于……签了无限期的合同?在这儿干一辈子?”
崔判正把黑板上那行“第十一条”擦掉,动作停了半拍。
他转过头来,看了袁朵一会儿。这一会儿比刚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长。
“上一块工牌的主人,也是这么问的。”他说,“一字不差。”
“那他后来,”
“下课。”崔判打断她,转身把黑板整个抹平,“守则十二条,明天抽查背诵,背错一条扣十分。散会。”
社会脸和胆小脸陆续起身,踩着那片软乎乎的地板往外走。袁朵站在原地,界面还悬在她眼前,那块灰扑扑的工牌图标安安静静待在货架最底层。
她伸手把界面划回积分那一页。
积分:-100。
“袁朵。”崔判在讲台上头也不回地喊她,“愣着干什么,宿舍在东三区,领工牌去。”
袁朵应了一声,抬脚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讲台,崔判已经不在了,黑板上只剩下最后一行没擦干净的粉笔印,看笔画像是半句“第十一条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