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袁朵在东三区宿舍醒来。宿舍是个单间，床、柜子、一扇看不见外面的窗，仅此而已。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抬手划开面板，她夜里划拉了几次，手指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。
积分：-100。欠款未还。
起床，洗漱，按面板上的指引往西二区走。今天安排的是下界前的测魂，守则第七条写的：首次上岗前，须完成魂体完整度测定。她背守则背到半夜，十二条例了一条不落，凭什么让人再扣她十分。
测魂室不大，屋里最显眼的东西是一只碗。
青铜的，磨得发亮，悬在屋子正中央，离地一米左右，不转也不晃，就那么停着。碗口朝上，里面黑沉沉的，看不出深浅。
屋里站着个小吏，矮个子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其实并没有镜片的眼镜，手里捧一册登记簿。见袁朵进来，他抬了抬眼镜，那眼镜纹丝没动。
“袁朵？合同编号报一下。”
“YD-7749。”
“手放碗沿上，别碰水——不是水，反正别伸进去。”
袁朵把手搭上碗沿。凉的，凉得像摸到冬天的铁栏杆。
碗底那片黑开始动。先是翻涌，然后一点点变亮，亮起来之后，她看见里面浮出了画面，她自己的画面。工位，会议室，深夜的地铁口，一碗没吃完的泡面。她二十七年的人生在碗里倒着放，放得很快。
小吏凑近看，手指在登记簿上划拉着记。
放到她猝死那一段时，画面慢了下来。她看见自己趴在工位上，显示器亮着，排期表还开着。时间角落里的数字她看得清清楚楚，23:07。
然后碗里的画面抖了一下。
像老式电视机接触不良，雪花噪点盖上来，盖了足足一阵，再亮起来的时候，表格已经被合上了，她趴在桌上的姿势也变了，椅子被推到一边，桌角多了一杯她根本没点过的水。
画面右下角：23:40。
小吏的手指停了。
他扶了扶那副没镜片的眼镜，眉头拧起来，把脸几乎贴到碗口上，从左边看到右边，又从右边看到左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袁朵问。
小吏没答，先在登记簿上写了行字，然后抬头：“你这三十来分钟，没了。”
“没了？”
“记忆豁口。23:07到23:40，三十三分钟，空白。”小吏用笔杆敲了敲碗沿，“正常猝死，魂离体的时刻是连续的。你这个，断口很齐整，齐整得像是……被人动过手术。”
袁朵盯着碗里那个趴着的自己。她努力回忆那晚的事，记忆停在心口被攥紧的那一下，然后就是冷水泼脸，崔判念快递单号一样的声音。中间那段时间，她的脑子里像被人拿橡皮擦干净了，擦得连毛边都没有。
“交接。”小吏嘀咕了一句。
“什么交接？”
“魂体移交的时候被打断过，行话叫交接豁口。”小吏翻登记簿，翻得哗哗响，“但这种豁口一般出现在多魂争抢、或者引路失误的情况里。你是加班猝死，一个人走的，谁跟你交接……”
他嘟囔到一半，自己收了声，在簿子上又补了一笔。
“同志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
袁朵回头。门口站着个人，白衣，袖口绣着一圈云纹，背着手，年纪看不透。他没进来，就站在门槛外，视线越过袁朵，落在那只青铜碗上。
小吏立刻直起腰：“白考官。”
袁朵这两天听社会脸念叨过管理局的八卦：编制里等级森严，考官这一级，临时工一辈子都够不着说话。眼前这位姓白，据说是管考核评定的，路过的。
“测出什么了？”白考官问，语气很淡。
“报告，记忆豁口一处，时段23:07至23:40，三十三分钟，成因待查。”
白考官的目光从碗上挪开，落在袁朵身上。他看了她两三秒，忽然问了一个和测魂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：
“她生前，做什么职业的？”
小吏一愣，低头翻簿子：“登记信息写的是……广告公司，文案。”
“文案。”白考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他背在身后的手，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，袁朵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
“白考官，”小吏试探着问，“这个豁口，是不是要上报？”
“记档就行。”白考官说完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袁朵开口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。可能是欠着一百分，可能是那三十三分钟，可能两样加在一起，反正她张嘴了。
“那三十三分钟里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白考官的脚步在门外停住，没回头。小吏抢先一步挡上来，登记簿抱在胸口：“这个，涉密。”
“涉密？”袁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又指了指那只碗，“我自己的死。对我本人，涉密？”
小吏被噎了一下，翻着簿子找说辞：“涉不涉密不是看是不是你本人的，是看……看内容性质。豁口形成原因涉及流程机密，流程机密就是，”
“就是不能说。”白考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，替他解了围。
小吏松了口气，拼命点头：“对对，就是不能说。”
袁朵还想争，白考官已经迈开步子走了。走出两步，他的声音又飘回来一句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她听的：
“三十三分钟，能写很多字了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袁朵站在原地。碗里那片黑已经重新暗下去，她二十七年的人生收进碗底，只留下一个豁口，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权查看的豁口。
“行了，测完了，魂体完整度合格，可以上岗。”小吏合上登记簿，朝门口摆摆手，“任务单今天下午派发，回宿舍等通知。豁口已记档，不影响派遣，放心，不影响。”
“不影响什么？”袁朵问，“不影响我去死，还是不影响你们用我？”
小吏的手停在半空，没答上来。
袁朵也没等他答。她转身出门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那只碗一眼。
青铜碗安安静静悬在屋里，碗口朝天，黑沉沉的，像一张不打算说话的嘴。
回到宿舍，面板弹出新的提示：
【测魂完毕。魂体完整度：合格。
备注：记忆豁口一处（23:07-23:40），已记档，归“涉密”类目。
当前积分：-100。】
袁朵坐在床沿，盯着“涉密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抬手把面板合上。
三十三分钟。她死后被中断的三十三分钟，可能被什么人动过手脚的三十三分钟。还有那个白考官，问一句她生前职业，值得专门停下脚步？
下午任务单就要来了。她得先把这根刺收好，揣着它下界，揣着它填第一个漏洞。
面板又亮了一下，新弹窗，标题是任务派遣。
袁朵按下了“查看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