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演武场。
袁朵站在场边,学着记忆里陆吾霜的习惯,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桩。这具身体练了十年剑,下盘很稳,站桩这种事身体自己就会,她只需要待着,把脑子腾出来想事。
想昨晚翻出来的那件事,问话屋里那个带门的灰袍杂役。
她把记忆又过了一遍。执事堂问话,孙执事主问,旁边还有两个记录的。灰袍杂役进来添茶,退出去时带门。之后问话继续,问的尽是些库房进出的琐碎:几时入库,几时核对,签押是不是本人所签。问到后半夜,孙执事让她回去“闭门自省”,请罪书就是那之后开始写的。
平平无奇。可越是平平无奇,越不对,一个杂役,凭什么替执事堂关门?关门那一下,是屋里所有人默认的,没一个人抬头。
“宿主,醒醒。”面板在视野右下角弹了弹,“你盯着我看半个时辰了,我又不会开花。”
袁朵愣了一下。前三天这面板只会弹通知,一条一条冷冰冰的,怎么突然会说整句的话了。
“你会说话?”
“我一直会说话。”面板的字体闪了闪,透着一股不耐烦,“权限是分档的。你欠着款,我只有基础会话额度,一天二十句,省着点用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袁朵习惯了,死都死了,工牌会聊天排在她接受清单的末位,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“你看东南边。”
袁朵顺着看过去。演武场东南,山道蜿蜒往上,尽头拐进云雾里,那是去试炼崖的方向。
旁人眼里,那就是一段普通的山道,午后天光发白,云雾平平常常地淌。
袁朵眼里,山道尽头烧着一片红。
红得不讲道理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,泼在山道拐弯的地方,边缘还在往外渗。她眨了眨眼,揉了揉,再看,还在。而且比刚才大了一圈。
“你看得见?”工牌问。
“看得见。那是什么?”
“剧情红光。漏洞预警。”工牌顿了顿,字都排得慢了些,“宿主,直说吧,红光在哪,漏洞在哪。你的死线在冒烟。”
袁朵的呼吸压了下去。她记得卷宗里写的:原剧情里她是三章后坠崖。面板昨天提示的是“距剧情触发节点剩余两日”。
“不对啊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昨天你说的还剩两天。那节点是发配面壁的日子,我今天才,”
“那是按原剧情推算的。”工牌打断她,“漏洞会自我修复,也会自我加速。有人动了手脚,剧情在往前赶。你自己看红光的范围,那不是两天后的量。”
袁朵盯着那片红。它确实还在涨,肉眼可见地往山道下游漫,像退潮倒着放。
“修正判定。”工牌弹出一行新的字,“死局触发日:今日。”
今天。
原剧情里,陆吾霜此刻应该闭门写请罪书,三天后被发配,三个月后坠崖。现在倒好,漏洞提前了,红光直接烧到了她眼前。
袁朵做了件事。她离开站桩的位置,朝着山道的方向,试探性地走了半步。
就半步。
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起来。
不是风吹的。演武场此刻没风。那感觉更像是,有一根线从山道尽头牵过来,拴在她后颈上,她往前挪半步,线就绷紧一分。绷紧的不是身体,是别的什么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,等她自己走过去。
她收回那半步,汗毛落下去一半。
又试着迈了一步,这回是朝着山道正前方。
汗毛全立起来了,后颈发麻,一路麻到头皮。她甚至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翻到了熟悉的感觉,原主昨夜从执事堂回来,路过岔路口时,有过一模一样的发麻。原主不懂,只当是山上夜里凉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退回原地,“我改个判断。这不是失足。”
“哦?”
“卷宗里写‘青苔湿滑、尸骨无存’,把死法写成了意外。”袁朵盯着那片红光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但我刚才试了,是杀局。有人等我过去,或者,有人要把我推过去。这不是‘死得没道理’,这是‘死得很有道理,道理藏在暗处’。”
工牌安静了两秒。
“宿主,这个判断要是真的,你的策略得改。”它说,“跑是跑不掉的。漏洞没填上,你今天躲进山洞,明天红光照样找过来,剧情有它自己的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跑没用,那就换打法。原剧情里我为什么坠崖?因为没人替我作证。人赃没有,签押在,喊冤没人听,人走到崖边,死了还是‘畏罪自尽’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山道,往回走。
“要改死法,得先有人证。”她说,“死得没道理的部分我管,死得有安排的部分,我也要让它安排不成。”
“等等,宿主,先说好,”工牌的字追着她滚动,“我们岗位说明书上写的是填漏洞,不是查案。你查凶手,越界了算干涉主线,”
“我没查凶手。”袁朵说,“我在给自己找证人。证人能不能开口,是剧情自己的事。”
工牌半天没动静,估计是在耗它的二十句额度。
演武场另一头,一个执法堂的弟子背着剑走过来,负责今日巡场的。他路过袁朵身边,脚步慢了慢,上下看了她一眼。看她的眼神跟阿萝那眼一样——看一个已经定了罪的人。
“陆师姐。”他打着官腔,“执事堂有令,你禁足期间不该来演武场。”
“我来站桩,没出剑。”袁朵说,“禁足令禁的是足,没禁站。”
执法弟子噎了一下,大概是没料到一个待罪之人还敢抠字眼。他哼了一声:“今日酉时,执事堂会宣布对你的处置。到时候你自然哪也去不了。”
酉时。袁朵心里一动。
“请教一句,”她放平语气,“宣布处置之前,我可否申请当面对质?库房的账,有几处我昨夜没想起来,想起来就想说清楚。”
“对质?”执法弟子皱眉,像听见什么稀罕词,“待罪弟子上门对质?孙执事没这个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袁朵说,“我去问孙执事,自然也是守规矩地问。”
执法弟子盯了她两三秒,大概觉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没意思,摆摆手走了,走出几步还回头丢下一句:“酉时之前,别出剑峰。”
别出剑峰。
袁朵站在原地,视线又飘向东南。那片红光还在涨,已经漫过山道的第一道拐弯。酉时之前她出不了剑峰,而杀局在山道那边,在剑峰之外。
要么,杀局的人会自己过来。
要么,酉时宣布的“处置”,本身就是送她过去的那辆车。
“工牌。”她迈步往剑庐走,步子放快了,“记一笔。今天下午,两件事:第一,酉时之前,我要见到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。第二,”
“第二?”
“查一个人。执事堂里,一个添茶带门的灰袍杂役。他叫什么名字,住哪,管哪些杂役活——帮我从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翻。”
“这算不算查案?”工牌警惕地弹了一下。
“这算认人。”袁朵说,“我总要认得给我关门的人。”
面板刷了一行小字出来,是个名字。袁朵看清了,脚步顿了半拍。
不是个陌生名字。灰袍杂役姓陆,是剑峰下杂役院管茶水的老人,入门比陆吾霜还早七年。
她原主的同姓本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