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的钟敲过之后,执事堂的宣告果然来了。
处置比原剧情快得多:陆吾霜失察之罪先行记档,即日罚往试炼崖面壁思过,期限由三月改为——“待罪核实之日止”。孙执事宣布的时候语气平平,像在念一页库存单。念完补了一句:“面壁期间,无令不得下山。”
袁朵跪在堂下听完,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半分。
来了。红光烧了一下午的那条山道,执事堂亲手把她往那边送。杀局的人不用动手,走流程就行。
“弟子领罚。”她磕了个头,又抬起脸,“只求一件事。”
孙执事笔尖一顿:“讲。”
“弟子面壁思过,独居崖顶,若崖上有半点异动,死无对证。求执事堂准许一名杂役弟子每日送饭,也好有个传话的人。”
堂上三个执事交换了下眼色。这要求提得可怜巴巴,又合情合理,一个将罪之人,讨个人给自己收尸,不寒碜。
“准。”孙执事说,“阿萝是吧,剑峰的跑腿丫头,就她。每日报到,不得逗留。”
袁朵心里落定了一半。她要的就是这个“每日报到”——有人每日见她一面,见她活着,见她好好站在崖顶。原剧情里陆吾霜是一个人消失在崖上的,三个月里没人记得去看她一眼。现在不行了,现在她每天都有考勤。
工牌在她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:“可以啊宿主,给自己排了个活人打卡机。”
“闭嘴。”她小声说,起身领了令牌出堂。
黄昏,试炼崖。
山道比她想的难走,最后一段全是碎石。崖风扑在脸上,跟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。袁朵到崖顶的时候,日头只剩个边,云海在脚下烧成一片暗金色。
崖顶很平,靠边摆着一只蒲团,旧的,边缘磨秃了。
蒲团的位置很有讲究。离崖边三寸。
就三寸。坐上去,人正好卡在崖沿上,往前倾一点,脚底下就是百丈深空。袁朵站在蒲团前看了很久。原剧情里,那个人就是坐在这里,坐了三个月,然后在某个清晨,往前倾了那么一点。
“师姐。”阿萝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爬上来,食盒抱在怀里,“饭送来了,我、我把您爱吃的腌笋也带来了,我娘寄的。”
“放这儿。”袁朵没坐蒲团。她退开五步,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。
阿萝把食盒摆开,摆到一半,眼睛瞟到那只崖边蒲团,又飞快挪开。
“阿萝。”袁朵说,“你以前送过这崖上的饭吗?”
“没有。这是罚地,平常没人来。”阿萝往她这边挪了挪,声音压低,“师姐,我听杂役院的人说,前年有个师兄在这儿面壁,待了半个月,下山的时候话都不会说了。”
“半个月就不会说话?”
“他们说,崖上‘不干净’。”阿萝搓着手指,“夜里有人哭。那个师兄听了一夜又一夜……师姐,您别待太久行吗?”
袁朵没接这句。她抬眼往山道方向看,红光。那片红现在罩着整个崖顶,她坐在里面,像坐在一炉烧到一半的炭上。红光最浓的地方,是崖边三寸,是那只蒲团。
“阿萝,帮我做件事。”她从袖中摸出那根发簪,陆吾霜的旧物,铜的,簪头磨得发亮。“你站到那边那块大石头上去,离我十步,不许再近。然后,大声背门规,从第一条背起,背多久都行,声音不许停。”
阿萝眨眨眼:“背门规?为什么?”
“崖顶风大,我一个人坐着,容易犯迷糊。”袁朵说,“你背,我听着,就知道时辰,也知道你还在。这是正事,比送饭要紧。”
“哦……”阿萝似懂非懂,抱着食盒爬上那块大石头,清了清嗓子,扯开嗓子背:“云门门规第一条,敬师尊,明尊卑!第二条,同门有隙,报堂处置,不得私斗,”
童音在崖顶上飘开,一字一句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但确实响。
袁朵坐在背风的石头上,把发簪攥在手里,眼角盯着崖边。
她算过这笔账。杀局要的是她“独身、崖边、失足”。三样,她拆掉一样就够。阿萝在这儿,拆了“独身”;她不坐那只蒲团,拆了“崖边”。可万一对方不管这些呢?万一对方不讲究剧情,讲究效率呢?
所以还要有第三手。
她把外袍下摆抻平,用发簪穿过衣角,狠狠钉进脚边石缝里的一处岩棱。铜簪进了石头,衣角绷紧。做完这个,她把手收回袖中,坐直,等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。
崖顶的风,停了。
不是小下去,是停了。阿萝的背诵声还在,可风声没了,连崖下云海翻涌那点若有若无的闷响都没了。整个崖顶像被人扣进了一口缸。
袁朵后颈的汗毛第二次立起来。这回立得比演武场那次狠,从尾椎一路麻上来。
来了。
“第一条,敬师尊,明尊卑!第二条……”阿萝还在背,毫无察觉。
袁朵没动。她眼角余光锁着崖边,余光之外什么都看不见,但感觉有东西在那儿。一股劲道贴着地皮过来,无声无息,像水面下伸上来的一只手。
劲道缠上她外袍的下摆。
拽。
铜簪“铮”一声绷到极限,衣角“嗤啦”裂开半尺,一片布料脱手飞出去,被那股劲道卷着,直直卷向崖外,翻出崖沿,坠进云海,没了。
劲道顿住了。
袁朵纹丝没动地坐着,人好好的,只是下摆少了一截。那股劲道在崖边悬了一瞬——她能感觉到那个“悬”,一个施术的人,隔空愣住了。预期里该坠下去的人,还坐在五步开外的石头上,跟没事人一样。
“第二条!同门有隙,报堂处置,不得私斗!第三条……”阿萝的声音还在飘。
那股劲道收了。
快得几乎是仓皇。风声“轰”地回到崖顶,云海的闷响回来了,缸撤了。袁朵眼角捕捉到崖下山道尽头,一道黑影掠进暮色里,袍角一闪,快得像没存在过。
“……第三条,不得擅入禁地。第四条,呃,第四条是来着……”阿萝卡壳了,挠头,“师姐,第四条是什么呀?”
“不得私藏灵物。”袁朵说。她的声音还算稳,只是手在袖子里,掐着掌心。
“对对!不得私藏灵物!第五条……”
袁朵没再听。她等了一刻钟,确认那股劲道彻底没回来,才起身,慢慢走到崖边被摄术扫过的那块地方。
地上的浮土被扫出一道浅痕,痕里躺着几片落叶。她蹲下去捡,指尖捏起其中一片——叶尖焦了一小块,焦痕的边缘发黑,黑里透着一点说不出的暗紫,不是烧的,是沤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腐蚀过。
“工牌。”她把叶子举到眼前,“看看这个。”
面板扫了一下,弹出一行字,比平时慢:“摄物术残留。灼痕特征:非火非灵力灼烧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云门的功法走的是剑气一路,清、快、利,灼不出这种沤黑的痕。”工牌的字停了停,又续上一行,“宿主,用这种摄物术的手,不是这一界的路数。”
袁朵捏着那片叶子,站了很久。崖风又起来了,把她的碎衣角吹得一荡一荡。
不是这一界的。
一个修真门派里的栽赃案,动手的却是个外人,一个用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法的外人。管理局管漏洞叫“写的人手滑”,可手滑写出来的剧情,不会自己长出一只手来,隔空把人往崖底下拽。
这漏洞底下,埋着别的东西。
“师姐!”阿萝从石头上跳下来,凑过来,“您衣角怎么破了?方才风吹的?我给您缝缝吧,我带了针线,”
“不用缝。”袁朵把那片焦叶收进袖袋,掸了掸手,“这片衣角丢得好,留着做个记号。”
“记号?”阿萝没听懂,蹲下去帮她收拾食盒,“记什么呀?”
袁朵刚要说话,面板震了一下。
【剧情漏洞部分修复:原死局触发失败,“失足坠崖”剧情线已断。
判定:填补有效(人证在场+死局拆解)。
结算:积分+100。
当前欠款扣抵完毕。
当前积分:0。】
零。
袁朵盯着那个数字。欠了这么些天的一百块培训费,填了一个漏洞,刚够平账。这买卖做的,跟生前接的那几个甲方项目一模一样,忙一场,回本。
“宿主,别丧气。”工牌弹字,“第一单不亏本,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同期临时工了。”
“……你们连这个都统计?”
“绩效体系嘛。”工牌说,“对了,提醒一句,红光退了,但只退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我看看在哪儿,”
袁朵顺着面板标示的方向看过去。
红光的残光不在崖上。在崖下,在云海底下,在试炼崖的崖底,贴着那片深不见底的白,安安静静地铺着。
“师姐,”阿萝在身后喊她,“天要黑了,我得赶在关山门前下山了,明天我再来!您……您晚上一个人,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袁朵望着崖底那片残红,把袖袋里的焦叶按了按。
“来接我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