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萝走后,天黑透了。
崖顶只剩袁朵一个人。她没进那间罚面壁用的石屋,屋里一股霉味,她今晚不打算睡。红光的残光就在崖底,贴着云海,一整片,安安静静地烧。白天她按下去的那句话,“来接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”,是说给阿萝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壮胆的。
现在人静了,胆也凉了半截。
“工牌。”她蹲在崖沿往下看,“崖底那片红,怎么下去?”
“绳索,或者御剑。你不会御剑,这具身体的剑术可以代步,但崖壁近两百丈,剑气撑不了全程。”工牌弹字,“另外提醒,出工牌夜间勘察通道,走的是紧急调度,要扣调度费。五十积分。”
“我账户里是零。”
“允许负。”工牌说得很流畅,“你们赊账通道的常规操作。”
袁朵深吸了一口凉崖风。欠一百的时候她心里发堵,现在欠五十,居然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熟悉感,跟生前接到甲方半夜改稿电话时一模一样。
“扣吧。”她把陆吾霜佩剑解下来背上,“绳子呢?”
“石屋里有前人留下的绳梯,朽了一半。我用漏洞视野给你标了三处断点,绕着踩。你运气不错,今夜月亮亮。”
那绳梯确实朽得吓人。袁朵一寸一寸往下挪,每一步先用工牌标的点确认,再落脚。两百丈,她爬了将近两个时辰,中途歇了四次,手心磨出了两道血印。爬到后半程,云海从她身边流过,湿气糊在脸上,四周黑得只剩月光和工牌那点幽幽的蓝。
崖底的红光越来越近。近了她才看清,那光不在露天,是从一处岩缝里渗出来的,岩缝后头有洞。
洞口长着一片苔藓,幽绿的,自己发光。袁朵在记忆里翻了翻——陆吾霜入门十年,没听说过哪种苔藓是这种绿法。她刚要迈进去,洞里传来了说话声。
她整个人贴到岩壁上,一动不动。
“……三日后,掌门闭关出关,灵石案当众发作。”说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,闷在斗篷里似的,发瓮,“你只要站在人群里,按我教你的说。到时候陆吾霜畏罪坠崖的消息也到了,人死账消,你出面认下‘追回失物’的功劳,掌门必另眼相看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了话,是个年轻姑娘,又软又急:“先生,我、我都记下了。只是……那个陆师姐,真的会坠崖吗?她……”
“她不坠,谁替你腾位置?”瓮声不重,却把姑娘后半句直接压了回去,“你的气运我已加固过,这个世界的天平在往你这边倒。别问为什么,照剧本走。”
“是、是。谢先生,谢先生再造之恩……”姑娘的声音带上了颤,颤里裹着热切。
袁朵贴在岩壁上,后背一层冷汗往下走。
她从岩缝的斜角往里瞄了一眼。洞不大,荧光苔藓把里头照得一片幽绿。站着两个人:一个姑娘,十六七岁,鹅蛋脸,眼睛亮,穿着杂役弟子的衣服,那脸却生得让人挪不开眼,袁朵在陆吾霜的记忆里搜到了名字:姜宁宁。三个月前才上山的杂役丫头,据说扫地时“偶遇”掌门三次,每次都恰好替掌门解了小围,如今已是剑峰重点关注对象。
姜宁宁对面站着个黑袍人。斗篷罩到脚,看不见脸。
黑袍人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一只锦盒,巴掌大,暗纹的缎面。
“收好。案发当日,当众打开。里面的东西,到时你自然知道怎么用。”
姜宁宁双手捧过锦盒,捧得像捧着祖宗牌位,又千恩万谢地说了一堆,袁朵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。她的注意力钉死在另一样东西上。
黑袍人递盒的时候,斗篷下摆撩起来一截。
露出半只鞋。
鞋底压着花纹,细密的、一格一格斜排的花纹,边缘还嵌着几粒干泥。
袁朵的呼吸自己停了。
那是橡胶底。人字纹防滑底。她生前穿着同款跑过三个通宵提案,鞋底磨平了才换。修真界,她这三天把陆吾霜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,这里的鞋是布底的、皮底的、云纹锦缎纳底的,没有一种,是压模橡胶的。
这人不是这个世界写出来的。
“按剧本走。”她脑中嗡嗡地回着这四个字。管理局管漏洞叫“写的人手滑”,可眼前这个人在说的是另一套词:气运加固,天平,剧本。他不是剧情里的人,他是场外的,是进到这本书里来,自己改戏的。
一个违规选手。而陆吾霜的死,是他排的场次之一。
姜宁宁行了礼,捧着锦盒出洞,从另一条窄缝走了,脚步声轻快得像去领奖。黑袍人在洞里又站了片刻,斗篷帽檐低着,不知在看什么。
袁朵一寸一寸往后挪。挪到第三寸,脚下,咔。
一根枯枝。不知哪年从崖上飘下来的,就躺在她重心换过去的位置。
洞里那顶帽檐,倏地转了过来。
袁朵整个人死死贴进岩壁的凹坑里,胸口压着石头,眼睛闭到只剩一条线。她听见洞里风声变了,一股劲道贴着洞口扫出来,还是那股沤着暗紫的、无声无息的劲,贴着地皮,一寸一寸犁过来,犁过苔藓,犁过碎石,犁到离她鞋尖半尺的地方。
停住。
劲道在半尺外来回犁了两遍,没扫到凹坑里的人,只有一种可能:这个死角,岩壁的凹凸把劲道挡住了,扫的人探不进来。她在心里数数。数到四,那股劲收了。又数到十,洞里黑袍人的脚步声响起来,往洞深处去,越来越远,最后混进某种低沉的嗡鸣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袁朵又贴了一刻钟,才敢动。手脚都是凉的,动起来才发现膝盖在抖。
撤退的路上她经过那片荧光苔藓,苔藓边上散着几块碎灵石,指头肚大小,灵光将熄未熄,像被人随手抖落的。她鬼使神差地捡了一块攥在掌心。
【拾得下品灵石残块。可折算任务物资。
折算:积分+50。
当前积分:0。】
欠款清了。她捏着那块石头,差点在崖壁上笑出声,加班到凌晨,甲方随手撒了张抵用券,正好抵掉今夜的打车钱。这买卖,跟生前一模一样。
两三个时辰后她爬回崖顶,天边已经泛灰。她坐在石屋门槛上,摊开手,掌心两道血印,一块灵石,袖袋里那片焦叶。
“工牌,记两笔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第一,锦盒,案发当日当众打开,具体用途不明。第二,三日后,掌门出关,灵石案当众发作,同一天,‘陆吾霜坠崖’的消息会送到。”
“记下了。要上报管理局吗?”
“怎么报?说有个穿人字纹胶底鞋的在修真世界里导戏?”袁朵摇头,“上报材料里写橡胶鞋底,哪个临时工的上级敢信。先攒着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三日之后,对面是掌门,是执事堂,是当众定罪。”工牌弹字,“你手里有什么?”
袁朵把灵石收进袖袋,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一个每天来看我的小姑娘。一片烧焦的叶子。半片被摄走的衣角。一个姓陆的添茶杂役。还有,”
她顿了顿,看向云海之下。
“还有他们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。三日之期,锦盒,气运加固。对面那位先生算的是剧本,可剧本里没写陆吾霜会活着爬回崖顶,还会摸到他门口。”
东边云缝里漏出第一线日光。石屋外传来熟悉的、气喘吁吁的爬坡声,还有食盒盖磕碰的响动。
“师姐——我来啦!今儿有热粥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