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粥还没喝到第二口,面板震了。
【述职召回:临时工袁朵,即刻回局述职。世界一进度评估已启动。】
“现在?”袁朵捧着粥碗愣了愣,“我正吃饭。”
“召回流程不接受餐饮申请。”面板弹字,“放心,这不算你迟到。倒计时之后自动传送,把碗放稳。”
“等等,阿萝还在,”
倒计时没等她。光一晃,崖顶、粥碗、阿萝的招呼声全没了,脚下换成了实打实的青石地。
述职厅是一间长屋,一张长案从门口铺到最里头,案后坐着人。案上摆着的东西袁朵认得,她的档案,一册薄薄的卷宗,封皮上编号YD-7749。
“报到。”最里头那个位置,坐的是白鹤棋。
还是那身白衣,袖口一圈云纹。他手边搁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卷宗上方,没落下去。旁边侧席坐着崔判,面前也摊着一册登记簿,正埋头写着什么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。
“见过白考官,崔老师。”袁朵拱了拱手。修真界的礼数她练了几天,身体记得比她牢。
“坐。”白鹤棋抬手指了指长案对面的凳子,“述职开始。第一项,岗位现状。”
袁朵坐下,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,拣着说:“云门,剑峰,试炼崖面壁。原死局一次,已拆。人证安排在位。目前存活,积分归零。”
“漏洞判定呢?”白鹤棋问。
“‘失足坠崖’剧情线断了,系统判填补有效,给了一百分,还了培训费。”袁朵顿了顿,“但漏洞没清干净。红光还剩一半,在崖底。”
“崖底有什么?”
袁朵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。这个问题她昨晚就打过腹稿——报,还是不报。报上去像臆测,不报,那双橡胶鞋底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。
“有个人。”她说,“黑袍,蒙面,住在崖底一个洞里。他在操控云门的剧情。给一个叫姜宁宁的杂役丫头‘加固气运’,安排她三日之后当众领功。原剧情里陆吾霜的坠崖,是他排的。”
崔判的笔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袁朵的眼神像在看一锅快要溢出来的粥。
“袁朵。”他慢吞吞地开口,“入职满一周的临时工,汇报‘有神秘黑衣人操控世界剧情’,你知道这个说法,一年要出现多少次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四百多次。”崔判翻登记簿,“百分之九十九是临时工下界受了刺激,把剧情里正常的反派脑补成场外势力。按流程,这一条记‘临时工臆测’,归档,不影响你的评估。”
“崔老师。”袁朵没退,“我不脑补。我有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
“那人用的摄物术,灼痕沤黑发紫,工牌判过‘非本界路数’。这一条面板有记录,不是我说的是系统说的。”袁朵一样一样报,“还有,他递东西的时候,我看见了他的鞋底。”
崔判的笔悬着:“鞋底?”
“人字纹,橡胶底。”袁朵一字一顿,“这个世界没有橡胶。布底、皮底、锦缎纳底,我全查过。橡胶是压模工艺,修真界没有压模工艺。崔老师,你见多识广,这界里哪家的鞋,是机器压出来的?”
屋里静了。
崔判的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他下界几百年,什么鞋没见过,可这话问得刁,这一界的鞋,确实没有一双是压模压的。
“记入待查。”
白鹤棋开口了。他的手抬起来,朝崔判的方向压了一下。崔判愣了愣,低头在登记簿上落了笔,笔画比刚才更慢。
袁朵悄悄松了口气。
然后她发现白鹤棋在看她。
不是刚才问“漏洞判定”时那种例行公事的看。他手边的笔放下了,档案翻开着,可他的眼睛不在档案上,在她身上,从额头到领口,像把她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秤。袁朵坐在秤上,后背一点点绷紧。
“你入局的测魂记录,我看过。”白鹤棋忽然说,“记忆豁口,三十三分钟。”
“是。涉密那个。”袁朵说,“我想问很多次了,”
“你生前,”白鹤棋打断她,“几点下班?”
袁朵眨了眨眼。
这问题岔得没边。她述职述到一半,考官问她生前几点下班?
“没有下班。”她说,“广告公司,文案岗。有活的时候通宵,没活的时候等活。猝死那晚是第三天连轴,具体几点我不记得了,我记得的最后一眼是排期表,23:07。后面就是你们说的豁口。”
白鹤棋的笔尖,顿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他的目光从袁朵身上挪开,落回卷宗,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,在某一栏上停了很久。袁朵顺着看了一眼,那一栏的字太小,她看不清,只看见那页的页脚有一个手写的批注,墨色比正文新。
白鹤棋合上了卷宗。
“述职通过。”他说,“世界一进度评估:良好。漏洞剩余部分继续跟进,黑袍人线索记入待查。退下吧。”
“就……就这样?”袁朵没起身,“待查是查到什么程度?三日之后云门灵石案当众发作,我这个位置是在案子里头的,”
“努力干活。”白鹤棋说。
四个字,说完他就去拿下一份卷宗了,袁朵等于被下了逐客令。崔判朝她摆摆手,示意她从侧门走。
她走到侧门口,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鹤棋已经翻开了下一份卷宗,看着,笔尖悬着。可崔判的那册登记簿还摊着,摊在“记入待查”那一页,袁朵眼尖,看见崔判的笔压在那一行上,半天没动,人在出神。
侧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回传送阵的路上,崔判跟了上来。
“袁朵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白考官今天问你的话,回去别跟同期的人说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几点下班’那句。”崔判往前走,眼睛不看她,“还有,你小子命硬,头一个任务就敢往崖底爬。这个先不说,我问你,白考官问你下班时间的时候,你答之前,他是不是先翻了一下你的档案?”
袁朵回想了一下:“是。翻了。停在某一页上。”
崔判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,也没解释,背着手拐进了另一条云道。
袁朵站在传送阵前,越想越不对。
一个考官,看评估看业绩就行了,问她一个死了的临时工生前几点下班干什么?还翻着档案问,问完笔尖一顿,合上,只丢一句“努力干活”。
那不是关心。那是核对。
她的死,她的三十三分钟豁口,她答出口的每一个时间点,他在跟什么东西对账。
传送阵的光罩下来,崖风的味道重新涌进鼻腔。袁朵落回试炼崖顶,粥碗还在石上,早凉了。阿萝蹲在不远处,正用一支树枝在地上画什么,见她回来,跳起来。
“师姐!您方才眨眼就不见了!我又眨眼您又回来了!您、您是不是会仙术里头那种瞬移?”
“嗯,一种很贵的仙术。”袁朵坐下,端起凉粥,“用一次扣五十积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