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袁朵是被阿萝的咋呼声吵醒的。
“师姐!师姐您快出来!咱们崖顶出水了!”
她从石屋里出来,顺着阿萝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崖顶靠西的岩壁根下,昨天还是一片干石,今早塌出个小坑,坑里咕嘟咕嘟往上冒水。水清得发白,白雾一缕缕飘起来,泉眼周围三尺的石头上,一夜之间生出了薄薄一层青苔。
“灵泉?”袁朵走近两步。她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搜,陆吾霜入门十年,听说过剑峰底下有水脉,可从没人说试炼崖顶有泉。
工牌在她视野角落弹了弹:“宿主,红光预警,你身后东南方向,来了一队人。”
袁朵回头。东南山道上,五六个身影正往崖顶爬,打头的是个执法堂弟子,中间簇拥着一个鹅蛋脸的姑娘。
姜宁宁。
原主记忆里那个“三个月偶遇掌门三次”的气运丫头。黑袍人口中“气运已加固”的正主。
“师姐,来好多人!”阿萝往袁朵身后缩了缩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来抓您的?”
“不是。”袁朵盯着山道,“是来看戏的。”
她大概明白了。一夜之间,罚地崖顶冒出灵泉,这种“奇遇”消息传得比风快。而一个待罪面壁的倒霉师姐守着灵泉,这在话本里是什么桥段,她一个看过十几年小说的人,闭着眼都能背出来:气运女主踩着点出现,师姐贪心争抢,出丑,女主得泉悟道,师姐罪加一等。
工牌把卷宗刷了出来:“原剧情支线确认:姜宁宁于灵泉处得机缘,陆吾霜争抢落败,被斥‘罪性不改’。判定:剧情漏洞关联节点。”
“关联节点?”袁朵问,“怎么个关联法?”
“灵泉一夜生成,非本地水脉走向,生成时间与崖底红光波动同步。”工牌弹字,“宿主,这泉水是‘安排’的。有人给姜宁宁的剧本加了道具。”
袁朵点点头。黑袍人说了三日后灵石案,这位“先生”不光排了案子,连案前的铺垫都排好了——女主得泉,修为精进,案发当日一鸣惊人。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
山道上人到了。执法弟子先上来,看清泉眼,也愣了愣,随即回头喊:“姜师妹,确有灵泉!”
姜宁宁最后上来。她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杂役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走到泉边先怯生生看了一眼袁朵,那眼神三分怕、七分……袁朵读不太出来,后来想明白了,是等。等她按剧本发难。
围观的同门已经在交头接耳。
“待罪的师姐占着灵泉,啧。”
“要我说,姜师妹这样的才配得机缘……”
“陆师姐,你莫非要拦?”
按剧本,此刻陆吾霜该说“此泉在剑峰地界,我面壁在此,自当先取”,或者干脆上手。袁朵在心里把这句台词过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上的灰。
“师妹先来。”她说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执法弟子张着嘴,姜宁宁更是直接僵在原地,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。围观同门面面相觑,准备好的看戏姿势全落了空。
“师、师姐?”姜宁宁的声音有点飘,“您不……不试试?”
“我待罪之身,面壁思过,碰了灵泉,回头执事堂问一句‘思过为何在洗泉’,我答不上来。”袁朵说得平平淡淡,“师妹机缘到了就接着,别耽误时辰。泉水这东西,冒一天是一天。”
姜宁宁盯着她看了两秒,才像是确认这话说的是真的。她朝袁朵福了一福:“多谢师姐!”说完快步走到泉边,跪下去,双手掬水。
袁朵转身往石屋走,走到第三步,工牌小声弹字:“宿主,演得不错。不过你就这么算了?”
“谁说算了。”袁朵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说,“盯着她怀里的东西。”
姜宁宁掬水的时候,为了方便,把怀里的锦盒掏出来搁在了泉边石头上,锦盒是暗纹缎面的,袁朵一眼认出来,就是昨晚崖底洞里那只。搁下的时候盒盖磕了一下石头,没有打开。
姜宁宁掬了三捧水,忽然像想起什么,捧着水往脸上浇,浇完低头,长发垂进泉眼里:
袁朵看得清楚:垂发扫过泉边那块石头,锦盒被袖子带了一下,滑了,顺着石头斜面溜下去,“扑通”一声,沉进了泉眼侧面的深水坑里。
姜宁宁没发觉。她整个人正泡在得机缘的狂喜里,白雾绕着她转,围观同门发出一片惊叹。等她洗完抬起头,容光焕发,对着众人一一还礼,才下意识往怀里摸——摸空了。
“我的盒子!”她脸色一变,扑到泉边看,“我的盒子呢?!”
“什么盒子?”执法弟子问。
“我……我的药盒,我娘给我配的药!”姜宁宁的慌乱只持续了几息,随即她咬了咬唇,摇了摇头,“算了……许是不甚掉落了。机缘要紧,盒子……回头再寻。”
她没敢让人捞。袁朵在石屋门口看得明白,那不是不敢,是不能:一只来路不明的盒子,捞上来当众打开算谁的?她宁可当丢了。
【记录确认:锦盒落入泉眼西侧深坑,水深约七尺,时辰辰时三刻。】
工牌老老实实记了档,又追了一句:“宿主,你等的就是这个?”
“昨晚我看她捧盒的时候就在想。”袁朵坐回门槛,“那先生说案发当日‘当众打开’。盒子早晚要露面,在哪儿露、什么时候露、露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什么,都是变数。它现在泡在水里,泡一天,就多一天的变数。”
“哦——”工牌拖了个长音,“你把争抢的戏码让出去,换来的是她自乱阵脚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袁朵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她刚才那两息的慌,你看见了吧。”袁朵端起阿萝重新热过的粥,“一个‘气运加固’的人,走到哪儿都该顺,可她今天上崖之前,剧本里给她安排的对手是我。我现在不接招,她的戏就没法收尾。”
果然。姜宁宁在泉边又待了半刻,得了三捧灵泉,可围观同门渐渐散了,没出丑的师姐,没有争抢,没有对比,这场“机缘”演得干干瘪瘪。她洗得容光焕发,站起来时却下意识朝石屋这边望了一眼,望见袁朵慢条斯理地喝粥,连头都没抬。
她收回目光的时候,肩膀塌了半寸。
一个靠“踩着别人走高”的剧本,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,是对手不演。
【剧情漏洞部分修复:灵泉支线争抢剧情线中断,“待罪弟子罪性不改”判定失效。
结算:积分+50。
当前积分:50。】
“宿主,”工牌弹字,字里透着点欣慰,“你好像玩明白了:漏洞要修,不必硬抢。剧本指望你出丑,你不出丑,就是拆它的台。”
“别夸。”袁朵舀着粥,“夸了下次要加钱。”
执法弟子领着人下山了,姜宁宁走在最后,一步三回头。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冒,白雾飘过崖顶,遮住了东南山道。
“师姐。”阿萝收拾着食盒,小声问,“那泉……真的不能碰呀?”
“能碰。”袁朵说,“但不是今天。今天这水,是给人下饵的。”
“下饵?”阿萝眨眼,“钓谁呀?”
袁朵没答。她望着泉眼西侧那片深水,水面平平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钓一个三天后要开盒子的姑娘。”她说,“顺便,钓一钓给她盒子的那位先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