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掌门出关。
消息一早传遍云门:虚尘子掌门闭关三月,今日午时升座,全门弟子大殿听宣。试炼崖上的袁朵也收到了,执法堂弟子亲自上山传话,说待罪之身也得列席,“掌门有话问你”。
传话的弟子走了之后,阿萝急得团团转:“师、师姐,掌门升座必定要提灵石的事,您……您怎么办呀?”
“该吃吃该睡睡。”袁朵把最后半碗粥喝完,“午时之前,把我的头发梳整齐。堂上人多,我不能邋遢。”
阿萝不懂这算什么道理,但还是认认真真替她梳了头。
午时,云门大殿。
殿是真大,能站下三四百人,袁朵混在剑峰弟子队列的末尾,一个待罪的站最末,名正言顺。她扫了一圈,找到了几张熟脸:孙执事站在执事堂那列,脸色比前日更沉;那个巡演武场的执法弟子也在;人群靠前的位置,姜宁宁站着,一身崭新的杂役服,今天她该唱主角。
殿外天色有点怪。明明是正午,天边却挂着一层青白的云,云的颜色一阵深一阵浅,像坏了的日光灯管。
虚尘子升座。掌门看着五十上下,须发半白,一身青袍洗得发旧,目光扫过全殿的时候,袁朵后颈那点熟悉的麻意又冒了一下,只一下,很轻。她垂下眼,做老实状。
“灵石一案,”掌门开口,声音不高,殿里却静得落针可闻,“三月悬而未决。今日出关,本座要一个了结。”
孙执事出列,把案卷念了一遍。念到“待罪弟子陆吾霜”时,果然加了一段:罚往试炼崖面壁,至今未核实云云。
“陆吾霜。”掌门点名。
“弟子在。”袁朵出列,跪下。
“面壁三日,可有自省?”
“回掌门,弟子日日自省。”袁朵伏低身子,“只是自省出几个疑处,不敢隐瞒,也不敢此时搅扰堂议,求掌门容弟子案结之后再陈。”
这话一出,孙执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殿上起了一阵极低的嗡嗡声,待罪之人当着全门的面说“案结之后再陈”,这是把话先钉在这儿了。虚尘子看了袁朵一眼,看不出什么,只“嗯”了一声,让她退回队列。
然后,姜宁宁的机会来了。
“掌门!”她出列,声音亮,“弟子有下情回禀!”
按剧本,此刻她该献上“追回失物”的功劳,或者至少,拿出那只锦盒。袁朵的余光锁着她。可姜宁宁出列之后,先是把众人的目光聚齐了,然后话锋一转:
“弟子前日于试炼崖偶得灵泉机缘,洗经伐髓,于御风之术颇有进益。今日掌门出关,弟子斗胆,愿当众演练,为掌门贺!”
殿上嗡嗡声更大了。孙执事皱眉,虚尘子抬了抬手。
姜宁宁走出队列,站到殿中央的空地上。
袁朵心里冷笑。她知道为什么锦盒没拿出来,那盒子此刻还泡在泉眼西边的深水坑里,姜宁宁捞不着,也不敢捞,只能改戏码,拿“机缘”本身做文章。可气运这东西,黑袍人加固的是“剧本里的顺”,不是她本人的根基。三捧灵泉水,浇不出一个御风术。
姜宁宁提气,纵身,脚下升起一阵风。
风是真的,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,一个杂役弟子,入门三个月,御风离地三尺。惊叹声一片。
三尺之后,风变了味。
那阵风开始抖,像被人从底下抽了柴火。姜宁宁脸色青白,额头全是汗,咬牙又拔高了一尺:
殿外的天,暗了一格。
袁朵眼角的余光看见,天边那层青白云“轰”地沉下来,压着大殿的檐角,像要塌。而姜宁宁悬在半空,脸色已经从青白转成了一种发灰的颜色,嘴角绷出白线,整个人在风里晃,晃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师妹!”
袁朵动了。
她出列,两步抢到姜宁宁坠落的位置,姜宁宁撑不住那口气,从三尺高的地方栽下来,袁朵伸手接了个正着,顺势半跪在地上卸了力,把人稳稳放住。
“师妹根基未稳,机缘太急,反伤己身。”她扶着姜宁宁的胳膊,冲上座的方向说,“掌门恕罪,师妹一时心切,弟子看得心惊,失仪了。”
殿里死一样静。
三百多双眼睛,看的是两个画面:一个是入门三个月就“御风”的气运之女,摔得脸色发灰;一个是为她挡了场面的待罪师姐,那个“偷灵石”的陆吾霜。
姜宁宁躺在袁朵臂弯里,仰着脸看她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痛,有羞,还有一层压不住的惊疑,剧本里这个人该踩她的。该在她的坠落里补一脚,好成全女主反杀的桥段。可这个人接住了她,还替她把台阶铺好了。
“多、多谢师姐……”姜宁宁的声音很轻。
“先调息。”袁朵把她扶起来,拍背,“气从丹田走,别从喉咙提。”
殿外,那层压檐的青白云,散了。
散得很快,像有人在后台慌忙把坏了的灯换掉。天色恢复正午的白亮,有几缕阳光落回大殿门口。袁朵扶着姜宁宁退回队列时,面板震了一下,震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。
【检测到大规模剧情修正。
异常气运节点(姜宁宁)运转受阻,剧情反噬显性化。
世界修正力上升:+300。
结算说明:宿主以符合本界逻辑之行为(同门援手)替代原剧本冲突节点,修正力判定为“剧情自然回正”。
当前积分:350。】
三百五。袁朵垂着眼站在队列末尾,心里默默把这笔账过了一遍。世界本身在给她发钱,世界讨厌硬凹的气运,讨厌那股从场外灌进来的“天平”。她只要在剧本指望她使坏的地方使好,修正力就往她的账户里流。
这个发现,比三百五本身值钱得多。
上座那边,虚尘子盯着姜宁宁看了很久,又扫了一眼队列末尾的袁朵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御风之术,非杂役之课。姜宁宁,回杂役院,禁足半月,安心固本。”
姜宁宁的脸更白了。这一禁足,掌门亲阅案卷那日她怎么当众露面?她伏地领命的时候,肩膀在抖。
宣布退朝之前,孙执事又出列,提了灵石案收尾的章程。虚尘子摆摆手:“案卷留下,三日后本座亲阅。退朝。”
人潮往外涌。袁朵随着人流走到殿门口,身后有人追上来,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是姜宁宁。她脸色还是灰的,声音压得极低:“师姐……你为什么接我?”
袁朵看了她两秒。
“你从三尺高摔下来,砸的是青石地。”袁朵说,“换谁都接。”
她抽回袖子,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去七八步,面板又弹了一下。
“宿主,”工牌说,“刚才那个问题,她不是想听‘换谁都接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所以更得这么说。”
殿外的日头正盛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,那层青白云彻底散干净了,蓝得干干净净。
掌门亲阅案卷,三日之后。那边给姜宁宁排的戏开不了场,那位“先生”总该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