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散后的第二个夜里,出事了。
袁朵是在剑庐被围的时候知道的。她这几日已从崖顶挪回剑峰,面壁令还在,但掌门说过“案结之后再陈”,执法堂便默许她在剑峰活动,只不许出峰。当夜她正给阿萝演示怎么把碎衣角缝得看不出破绽,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,一片,两片,十几片。
门被推开。打头的是孙执事,身后跟着四名执法弟子,火把的光把屋里照得透亮。
“陆吾霜。”孙执事的声音绷得很紧,“掌门有令,灵石一案今夜重查。即刻搜你的住处。”
阿萝“腾”地站起来,针线篓都打翻了:“你们、你们凭什么大半夜——”
“阿萝。”袁朵按住她的手腕,“站着,别动,看。”
执法弟子动作很快。柜子、床底、剑匣、米缸,一处一处翻。翻到最后,为首那个弟子在床边停住,伸手探进枕头底下,抽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灵石。巴掌大的一块,成色上好,石面上流转着淡淡的光。
屋里静了。
“这不是我丢的那批。”袁朵还没开口,门口已经有人说话了。虚尘子掌门站在门外,不知何时来的,青袍上还带着夜露。他身后跟着执法长老,一个须眉皆张的老者,云门执法堂的顶头上司,孙执事的师叔。
执法长老走进屋,接过灵石掂了掂:“库中失窃的是十六块下品。这块是上品,成色还在库册之上。”
“回长老,”孙执事躬身,“库册臣今夜已复核。此石……是三个月前掌门寿辰封存的那块‘寿礼石’,一向存于内库,与失窃的十六块分列两柜。今夜内库盘点,此石不翼而飞。”
不翼而飞,飞到了待罪弟子的枕头底下。
袁朵站在屋角,看着那块石头,心里反倒一片清明。来对了。她拆了坠崖局,拆了灵泉局,那位“先生”不改剧本改时间,把案发提前,还添了一块分量更重的石头。铁证如山,人赃并获,比原先“签押在册”的悬案狠了十倍。
“陆吾霜。”执法长老的声音压着火,“人赃俱在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阿萝的眼泪已经下来了,抓着袁朵的袖子直摇头:“师姐不会的,师姐她连我捡的灵石残块都要登记……”
屋外看热闹的弟子越聚越多。窃语声一层压一层:
“枕头底下……这可赖不掉了。”
“啧,装了这么多天老实。”
“押执法堂吧,还审什么。”
袁朵把阿萝的手轻轻掰开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火光里。
“弟子有一条,想说给长老听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也不抖,“诸位搜弟子房间的时候,可闻到那块灵石上有什么味道?”
执法长老皱眉:“味道?”
“锁灵香。”袁朵说,“内库封存灵石,例来用锁灵香熏柜防潮。这香有个特性,沾上灵石便浸入石纹,三日之内不散,而且三日之内,藏石之人日夜贴身,身上也会沾同样的香气。弟子入执事堂问话那晚,闻过库房的香,不会认错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随即嗡的一声。
执法长老把灵石凑到鼻端,深深嗅了一口。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“确实有香。”他缓缓说,“锁灵香,错不了。”
孙执事的脸色变了:“这、这有什么奇怪?内库封存,自然带香,”
“孙执事。”袁朵接过话,不快不慢,“您说完库房,我再说我这屋。长老,劳您再看一眼,这屋里可有点香的地方?香炉、香饼、熏笼,一样都行。”
执法长老环视一圈。屋里就一床一柜一案,阿萝的针线篓还在地上摊着。他挥挥手,两名弟子又把屋里翻了一遍。
“无香。”弟子回禀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袁朵说,“这块石头带着库里的香,可它若真在弟子枕下藏了哪怕一日一夜,弟子身上、床上,也该有香。长老可以闻弟子衣领,可以闻枕头。若是干净的,就说明这石头今夜之前,从没进过这间屋。”
执法长老真的俯下身,抓过枕头闻了,又示意一旁的女弟子过来验袁朵的衣领。
片刻,女弟子回话:“回长老,衣上无香。枕头……枕头上有皂角味,是洗衣的皂角,无锁灵香。”
火把的光里,议论声调了个方向。
“咦,这么说石头是刚放的?”
“今夜放的?那谁能进她屋……”
“锁灵香三日不散——那藏石之人身上也有香,查身上的味儿不就行了?”
最后一句不知是谁喊的,喊完自己先缩了脖子。可话已经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
执法长老直起身,看向孙执事:“内库今夜谁当值?”
孙执事的额角见汗:“是……是内库的轮值弟子,另有杂役两名。长老,此案原委未明,不可只凭香,”
“我没说凭香定案。”袁朵说,“我只是请长老别凭一块石头定我的罪。”
虚尘子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。这时候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:
“香验已起疑,案情有曲折。”他看向袁朵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“陆吾霜,锁灵香三日不散、沾身三日之说,你从何而知?”
“弟子入执事堂问话那晚,库房管事提过一句,说失窃的十六块下品没用锁灵香,所以验不出行迹,是桩憾事。”袁朵说,“弟子记性好,记下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香的知识是原主记忆里有的,问话那晚的细节是她现编的,库房管事确实提过香,但只提了半句,剩下半句是她的补刀。她赌没人当场去对证。
虚尘子看了她很久。
“先押后审。”他最后说,“押执法堂静室,不是水牢。案子,本座亲自过。”
一行人押着袁朵往外走。阿萝追到门口,带着哭腔:“师姐!我明天给您送饭!我给执法堂也送!我送十年!”
“送三年就够,三年后我烦你了。”袁朵头也不回地摆摆手。
夜风一吹,她冷不丁又想起一件事,用眼角余光扫向人群外围。
杂役堆里站着几个灰袍的,垂手缩脖。其中一个老人抬着头,正朝屋里张望,张望的方向不是她,也不是那块灵石,是孙执事的靴尖。
茶水的陆老头。给她带门的那位本家。
执法弟子的手按上她的肩,把她的视线挡断了。
“走吧。”弟子说。
袁朵收回目光,跟着走进了火把的光圈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