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吾迟没被押下山。
审讯第二夜,执法堂来人传话,说掌门有令,人先押在云门静室,官衙那边迟两日再交。来传话的弟子没多说,袁朵也没多问,她心里有数:虚尘子要再审他,审的绝不是偷石头的事。
当夜,她被请到了静室。
说是“请”,其实是掌门的意思,点名要陆吾霜在场。袁朵进屋的时候,屋里只点了两支蜡烛,火苗压得很低。陆吾迟被锁在屋角的铁椅上,废了修为的人,蔫得像脱水的菜。屋里有把椅子空着,显然是给她的。屋里没有第三个人。
至少,明面上没有。
袁朵坐下来,刚要开口,工牌先弹了一行字:“宿主,屋里不止三个人。你左后方房梁的阴影里,有一丝极淡的灵息,收得很深。建议:照常审,别看那边。”
袁朵心里一凛,面上照常。左后方的房梁,掌门。那位身上“一直亮着”的红光,今晚也在梁上听戏。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看着陆吾迟。
“陆师弟。”她开口,“昨儿堂上你有一句话没说完。你说教你的人‘不该存在’。今天没有外人,你再说说。”
陆吾迟抬起头,眼窝陷了一圈。他盯着袁朵看了半天,忽然咧了咧嘴,笑得没什么血色。
“陆吾霜,你赢了,行了吧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栽赃栽给你,是我该死。可你以为我在乎这个?废就废了。反正我那点修为,也是我兄长求来的,本来就不是我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你兄长知道你今晚说什么吗?”
“他要是知道,得先掐死我。”陆吾迟笑完,头垂下去,盯着自己的手背。那上面还有照尘镜照出来的位置,金痕早散了,他却还一直搓,“我想不通一件事。就一件。我想通了才认得瞑目。”
“讲。”
“那声音,它凭什么找上我?”他抬起眼,“我是什么人,我自己清楚。斗鸡走狗的外门废柴,云门几百号人里垫底的那个。天上掉馅饼,也轮不到砸我。可它偏偏找了我,还许了我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,我做梦都不敢梦。”
袁朵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点: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它说——”陆吾迟的喉咙滚了一下,像那几个字卡在里头,“它说,它可以渡我去别的世界,当主角。”
屋里静了。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别的世界。”袁朵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的意思!”陆吾迟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被自己压下去,压成一种气声,“它说,这世上不止一个世界。每个世界都是写好的,谁主角、谁配角、谁活三章就死,全是定好的。这个世界的主角不是我,也不是你,是我没法说的那个人。可它说,每个世界都有‘后门’,走后门的人,不用苦修,不用熬资历,跳出去,再从别的世界的后门跳进去,落下去就是主角。”
“后门。”袁朵又咬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对,它就是这么说的,后门。”陆吾迟点头,点得又急又乱,“它说它走过很多个后门。它还说,我替它办完这一件事,它就带我走。我问它带我走以后,原来那个世界的主角怎么办,它说,‘让他烂在原位’。”
袁朵坐在椅子上,后背贴着椅背,一动没动。
她的脑子里却翻起来了。每个世界都是写好的,每个世界都有后门,走后门的人不用苦修就能当主角,这些话砸下来,砸的哪里是一桩偷窃案。她在管理局待了这几天,看过的所有卷宗、所有话术,都建立在“任务”和“世界”上。如果每个世界都有后门,那后门是谁留下的?
管理局的系统本身,是不是就漏着?
“宿主。”工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知多少,字弹得又慢又轻,“你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吗?他在讲的东西,比你的任务大。大得多。你现在最好的做法,是按守则第五条处理。”
“守则第五条?”
“涉局外权限信息,临时工无权知悉,无权传播,一律封存,逐级上报。”工牌一字一字地弹,“逐级,这两个字你品品。你上面是崔判,崔判上面是白鹤棋。这份口供要是原样报上去,落进谁的手里,你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”
袁朵盯着地上那摊烛影,几息没说话。梁上的灵息也一动不动。
“陆师弟。”她重新开口,声音放得又平又稳,“这些话,那人除了你,还对谁说过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陆吾迟摇头,摇着摇着忽然僵住,看向袁朵,“……它提过你。”
“提我什么?”
“它说,崖上那个碍事的,本来安排了坠崖,怎么坠不下去。”陆吾迟的眼睛在烛光里睁大,“它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怪。不是生气,是——纳闷。像账对不上的账房。”
袁朵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,把那点凉意咽下去,压住翻上来的东西。账对不上。她想起白鹤棋翻着档案问“你生前几点下班”,笔尖一顿。同样是核账的语气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它的声音,你还记得吗?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?”
陆吾迟闭上眼想了一会儿。
“听不出男女。”他说,“那声音不经过耳朵。它直接……直接就在我脑子里响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字,念着念着,字就落在我脑子里了。”他睁开眼,忽然朝袁朵凑了半寸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“陆吾霜,我说的这些,你会告诉掌门吗?”
“口供要封存。”袁朵站起身,“你说的每一个字,都会记档。”
“记档……”陆吾迟缩回椅子里,喃喃地,“记档好啊。记了档,万一哪天它来杀我灭口,好歹纸上留了一笔。”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,笑得铁链直晃,“你看,我现在倒是盼着你们这些‘配角’的规矩能管用了。”
袁朵没接这句。她转身走到门口,手按上门闩,又停住,回头朝房梁的方向,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:
“梁上的这位,口供我记两份。一份交执法堂存档,写偷石栽赃、幕后有教唆之人、来历不明。另一份,”她顿了顿,“另一份写什么,我想听听您的示下。”
静了两息。
房梁的阴影里,虚尘子的声音落下来,很平:“另一份,不必写给云门。”烛光一晃,掌门已经站在了屋中,青袍上没沾一点灰,“写给你该交的地方。写完,拿给我看一眼。”
“掌门认得‘我该交的地方’?”
虚尘子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锁灵香的知识,你说是杂书上看来的。”他说,“照尘镜你请得恰到好处,问话的时机不多不少。陆吾霜,云门三十年,我没教出过这样的弟子。”他抬手,止住她的辩解,“我不问你是谁。我只问一句,那个‘后门’,你要堵,还是要走?”
袁朵站在烛光里,把这个问题的分量掂了掂。
“堵。”她说,“我生前排期表上的每一个坑,都是走后门的人填的。这回换我堵一回。”
虚尘子点了点头,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铜牌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“三日后,去后山藏经楼,报我的名字。”他说完,人已经到了门口,声音从门外飘回来,“口供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云门,今夜没有旁听过任何一句话。”
门合上了。陆吾迟在铁椅上瞪着那枚铜牌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师姐……”他哑声开口,“掌门他,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把铜牌收进袖袋,吹熄了一支蜡烛,“今晚的三个人,没一个是看上去的那个。”
工牌在她视野角落里,很久没弹字。最后弹出来一行:
“宿主,口供第二份,你打算怎么写?”
“明的那份照写。”袁朵拿起笔,“暗的那份,今晚就封。封皮上我不写‘后门’,不写‘渡’,只写一句:涉W级信息,请求直呈白鹤棋,越级,不越人。”
“越级不越人?”工牌琢磨了一下,“绕开崔判,直接递到白鹤棋案头?”
“对。”袁朵落笔,字压得很深,“账要核,就得送到对账的人手里。他要的答案,说不定就在我这份口供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