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供封好之后的第二天一早,掌门的令就到了。
不是藏经楼的铜牌应验,是另一道令——闭关。
传令的还是那个巡演武场的执法弟子,这回他念得格外顺溜,八成是提前背过的:“掌门谕:陆吾霜翻案有功,心神耗损,着即入剑峰后山青岩洞闭关调养,为期七日,洞外设禁,无事不得开启。”
念完他顿了顿,补了句人话:“陆师姐,这是好事。翻案之后避避风头,堂上那些嘴碎的,七天后也就散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袁朵接了令。
送走执法弟子,她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,又把袖袋里那枚旧铜牌摸出来,两样东西并在掌心。虚尘子前夜亲口说的,三日后去后山藏经楼报他名字。可这道闭关令一压,七日不得出,洞外设禁。日子,正好错开。
要么是巧合。要么,是有人不想让她走到藏经楼门口。
“宿主。”工牌弹字,“洞府坐标我核过了。青岩洞在剑峰后山北侧,藏经楼在后山南侧,隔着一道山梁。步行一个时辰。”
“闭关的洞,为什么不能是南边的?”袁朵把令牌收了,“再查一件事,这道闭关令,走的什么流程。”
“掌门手令,孙执事副署,执行记录里……有件小怪事。”工牌的字慢了下来,“令是昨夜子时拟的。可翻案散堂,是昨夜戌时。中间只隔了两个时辰。”
袁朵捏着袖袋里的铜牌,没说话。两个时辰,拟一道闭关令,够不够?够。掌门行事快,说得通。可她也记得清清楚楚,前夜静室里,那位刚刚把铜牌推到她面前,转眼就安排一个错开日子的闭关,一个人不会左手递门钥匙,右手把她锁起来。
除非,拟令的那只手,不是虚尘子的。
算了,当面问不出口供以外的事。她眼下只有一条路:先进洞,进去之后再验。
入洞那日是清晨。
阿萝送到洞口,一路都在抹眼泪,到了石门跟前终于绷不住:“师姐,七天,七天没有腌笋……不是,七天见不着您,我、我把腌笋坛子搁洞口行不行?禁制会不会把它弹飞呀?”
“弹不飞,禁制认人不认菜。”袁朵把她的坛子接过来,摆在门边一处背风的石凹里,摆得端端正正,“每日酉时前放一坛新的,旧的取走。记着,坛口朝东。”
“为什么要朝东?”
“朝东我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得见。”袁朵说。这话是编的,坛口朝东的真正用意,是让每日来换坛子的阿萝必须绕到东边站定,那个位置,正好能看见洞口禁制的全貌。有人动过禁制,泥地会留脚印。小姑娘不懂,但她的眼睛记得住。
阿萝还在抹泪,虚尘子到了。
掌门是一个人来的,没带随从。他在洞口站定,看了袁朵两息,先开了口:“洞里阴凉,七日,坐得住?”
“坐得住。”袁朵拱手,“弟子谢掌门赐地静养。”
“翻案耗的是心神,补回来要靠水磨工夫,急不得。”虚尘子的语气跟说这句闲话一样平。他抬手在石门上按了一下,掌心贴着门,停了三息才收回来,“禁制我亲自布过一层。安心。”
袁朵的心跳漏了半拍。掌门亲自布禁。这位身上一直亮着红光的人,把她的闭关洞亲手封了起来,是护,是关,还是别的什么,她不知道。
“掌门。”她低声问了一句,问得含糊,“三日之后……”
“三日之后的事,三日之后再说。”虚尘子打断了她,不等她再开口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她补了一句,“洞里若有什么不对,别忍着。喊,我听得见。”
掌门走了。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关拢,最后一线天光收窄,没了。
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袁朵在蒲团上坐定,先不修炼,把工牌叫出来:“验。洞里的灵气。”
工牌扫了很久,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久。
“宿主,出问题了。”它弹字,字排得密,“这个洞的灵气走向不对。青岩洞本该走的是剑峰主脉的清灵之气,由南向北。现在洞里是紊乱的,八个方向乱窜,而且……我找到了乱窜的原因。洞壁七处,嵌了东西,指甲盖大小,石色,肉眼几乎看不出来。这七处的连线,是一个引火阵。”
“引火阵?”
“逆转灵气走向,逼火入体。”工牌顿了顿,“宿主,直说吧,原剧情改版了。昨晚戌时之后,你的死法从‘坠崖’换成了‘闭关走火入魔,七日后出关时人已经僵了’。走火入魔的锅扣在‘翻案耗神’上,连你死后怎么收场的说辞都是现成的:积劳成疾,可叹,可敬。惨,还体面。”
袁朵盘坐着,半天没动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换死法是吧。”她说,“坠崖演砸了,改走火。这位先生倒是挺会复盘。”
“宿主,别乐观过头。”工牌的字冷冷的,“坠崖那局你赢在拆了三样东西。这一局你被关在洞里,人证在外面,你出不去,阿萝进不来,掌门的禁制罩着,七处引火阵藏在洞壁里,就算你找到,砸了,禁制会不会当成‘闭关者发疯’的动静,直接通知执法堂?你拆一步,剧本接一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睁开眼,“所以这一局,不能拆。”
工牌安静了一下:“不拆?那你打算怎么,”
“他要我走火入魔,是因为这洞里火气会乱。”袁朵慢慢说,“可引火阵是个阵,阵就是双刃的。灵气逆行逼火入体,是往死里用。要是顺着阵的走向反过来导,把乱窜的八向灵气归成一路,从生门引出去,这就是最好的炼火炉。剑峰的功法本就重剑火,陆吾霜卡在炼气六层整整两年,缺的就是一口真火。”
“宿主。”工牌的语气变了,“你不会是想——”
“他给我搭了个杀阵,我把它当丹炉用。”袁朵把外袍脱下来叠好,压在蒲团边上,露出里面的窄袖劲装,“走火入魔要真火,行,我就真修给他看。七天之后出关,我不但活着,还得破境。剧本写我‘病逝’,我偏给他演一出‘闭关七日,连破两层’,那种话本里只有气运女主才有的桥段,落在一个‘配角’身上,我倒要看看对面那位账房先生,这笔账怎么记。”
工牌久久没弹字。最后弹出来的一行,透着一股叹气:
“宿主,提醒一句。借阵破阵,前提是阵眼找得准。七处嵌石,我现在只能定位到五处。剩下两处在洞顶的暗影里,扫不到。”
“扫不到就自己找。”袁朵闭上眼,气息沉下去,“从现在起,洞里每一寸灵气的流向,都是我的眼睛。它往哪躲,我就往哪看。”
洞外,阿萝的脚步声酉时准时响起,坛子换过了,旧的取走了,新的坛口朝东。
袁朵在黑暗里盘坐着,掌心朝上,第一缕紊乱的火气顺着经脉爬上来,烫得指尖一颤。
她没躲,引着它,往丹田走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