烫伤第二天,袁朵没听话。
掌门说了三日内不许练功、不许提火。她确实没练功,也没提火——她只是揣着听涛令,半夜溜到了丹房后崖。
起因是白日里换药时听到的一句闲话。孙执事来正殿回话,说丹房封院之后,废火潭那边的守值弟子报了个怪事:昨夜子时前后,废火潭方向有人影晃了一下,等他们提灯赶过去,什么都没有,只有潭边的泥地上浅浅一个脚印,前脚掌深,后跟浅,是个“站过、没走几步”的印子。
废火潭,正是她昨夜灌走一整炉火的地方。
“宿主,你怀疑那人去查看火槽的走火了?”夜里出发前,工牌问。
“炉是他调的,火是我引走的。他半夜跑去看,是想弄明白他那一炉火到底死在哪儿。”袁朵贴着山道往北摸,“这人对账,账面上但凡差一文钱,他都要亲自去对。”
后半夜没有月亮。丹房后崖的乱石坡上,风从废火潭那边吹上来,带着湿泥和焦灰混在一起的味。袁朵挑了处高出的石台伏下,伏了不到半个时辰,脚下的乱石堆里,有一步脚步声落了下来。
很轻,轻得不像踩在石头上。
她没动。工牌的字在视野角落疯狂闪烁:“宿主,红光!就在你左下方,三十步,亮度,比崖底那次高,比掌门低!”
袁朵从石台上落下的时候,人已经把袖中的听涛令攥实了。她一落地,掌心真火先燃,火光一亮,照见乱石堆里立着一个黑袍人。
袍子黑得吸光,脸上罩着兜帽,火光扑过去,照不出五官,只照出一片没有起伏的黑。
两人隔着八步,谁都没抢先进攻。
“又是你。”袁朵先开口,“栽赃那晚的枕头,闭关那七天的引火阵,还有昨夜的炉子。三笔了,先生。”
黑袍人不接话。他偏了偏头,像是在打量她,兜帽底下传出来的声音不辨男女,也不带什么火气:“引火阵,你是从里面看出来的。”
“问案问出来的。”
“三招。”黑袍人忽然说,“接得住,今夜的事就算了结。接不住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人已经到了。
第一招是袖。黑袍的袖子横扫过来,扫到中途,袖里灌进一股说不清来路的劲,八步的距离一瞬吞掉,那袖子直抽她面门。袁朵矮身,掌心真火斜上迎,火撞上黑袍,像泼进水里,灭了。她的手却借着这一撞的力,往侧面滚出去两步,滚开的瞬间,原先站着的石面上“啪”地多了一道焦黑的手印状印子。
不是火,是抽。
第二招是掌。黑袍人欺身跟进,一掌拍向她左肩,慢得反常,可那一掌拍出来的劲,把她周遭三步的空气全压死了,躲无可躲。袁朵不躲了,右手翻转,听涛令竖着迎了上去,玉牌“嗡”的一声,青光乍起,那一掌拍在青光上,两边各自一震。
黑袍人退了半步。
袁朵整个人被震得倒滑出去,后背撞上一块立石,喉头一甜,咽了回去。她的右手虎口裂了,血顺着令牌的边往下淌,牌子上的青光闪了几闪,稳住了。
第三招没有来。
黑袍人停在五步外,兜帽朝着她手里的令牌停了很久。
“听涛令。”他说,“虚尘子把它给你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
“三招过了。”黑袍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你接不住第三招,所以我不出了。”他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临时工,何必拼命?我查过你的底。功德是虚的,账面上的数字,攒到九万九,转正了又如何?还是替人核账的命。‘渡’出去才是实的,想走哪本,挑哪本。要不要了解一下?”
袁朵靠着立石,喘匀了气,把听涛令上的血在袖子上蹭了一下。
“先生,你们这行招人,话术得改。”她说,“先说好处,再说坏处,最后留个‘要不要了解一下’,这跟我生前接的推销电话一个套路。我在你们说的那个‘排期表’上,看了几十年这套话术。免疫了。”
“你在赌你对面的账房是好账房。”黑袍人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对。”袁朵直起身,“我赶时间,我要转正。”
“转正。”黑袍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兜帽底下发出一声极短的冷笑,“那你记住今夜这句劝。等你攒够九万九,发现转正的门后面没有你想的东西,黑羽落地的地方,我等得起。”
他后退了一步。袁朵的火追着这一步扑过去,扑空。第二步,人已经淡成了半截影子。她咬着牙要追,脚下一蹬,整个人贴着乱石坡冲下去,冲到黑袍人方才站的位置,那里只剩一团正在散的黑气。
再抬头,崖上崖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
追丢了。
袁朵站在原地骂了半句,低头,看见脚边的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。
一根羽。三寸来长,通体黑,尖端泛着一层金属似的冷光,羽根的断口平整,不像拔断的,倒像是衣料里藏久了,方才动起手来从袖中滑脱的。
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,隔着袖子把它拈了起来。
“工牌,扫。”
工牌这次扫了很久,久到袁朵都把羽收进袖袋了,字才弹出来。
“警告。”它的开头两个字放得很大,“材质比对完成:非本界产物。构成密度超出本界已知所有灵材,光谱特征与管理局标准装备的外壳材料,重合度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七十?”
“剩下百分之三十,库里的资料对不上。”工牌顿了顿,又弹出第二个警告,“另,检索关键词‘渡’。你在口供里封存的那份暗档,我附了一份副本在本地。刚刚那人说的‘渡出去’‘挑哪本走’,与你们卷宗里一条加密术语的用法完全一致。术语名称:渡客。”
“渡客。”
“对。组织名,或者组织里的人的自称。之前只是你口供里一个死囚的疯话,现在,是当事人口头确认过的组织名。”工牌的字排得越来越慢,“宿主,我必须按流程提示:渡客,在管理局公开库里查无此组织。查无此组织,但装备材质却和管理局标准装备同源,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比‘后门’两个字还大。”
袁朵站在黑漆漆的乱石坡上,把黑羽隔着袖子捏紧了些。
“别上报。”她说。
“宿主?”
“黑羽不上报,渡客这个词也不上报。口供那份暗档照发,发的时候把今晚的东西从里面剔掉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“你想想,管理局查无此组织,材质却同源。我报上去,是谁收到?走谁的案头?我连这局棋盘有几个角都没数清,就把车送过河,那是送菜。”
工牌静了几息。
“记下了。”它弹字,“备注:本次隐瞒,属宿主权限内的战术保留,记本地日志,不上传。”
“连本地日志也记轻点。”袁朵走到坡顶,回头望了一眼废火潭。潭面黑沉沉的,昨夜灌进去的火早凉了,只有潭边泥地上,还留着她方才追出去时踩乱的一串脚印,和旁边那个浅浅的、前脚掌深的印子,叠在了一起。
两个印子,一个她一个人的,一个不知哪来的。
回程的山道上,她的右手虎口还在渗血。听涛令揣在怀里,贴着心口,玉是凉的,一路把她那点翻腾的心思压得很稳。
走回剑峰院墙外,天边已经泛灰了。阿萝屋里有了动静,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,正在摸索着穿衣,多半又是惦记着酉时那坛腌笋,不对,这个时辰,是要去抢早市的新货了。
袁朵翻墙进院,落地无声。
“宿主,”工牌最后弹了一行字,“今晚这波,你拒绝了招安,收了物证,还留了后手。但要提醒一句,他三招只出了两招,最后一招,是留着给下一次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推开自己的房门,“下一次他出手,我就不是炼气七层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