烫伤第五日，云门开大会。
不是云门自己的会，是五派修士大会。三年一回，这回轮着云门主办，剑峰山腰的大广场清出来，搭了五座高台，云门居中，其余四派的来客分坐左右。午时未到，广场上已经站了小两千人，各派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袁朵本不该在这种场合露脸。她一个外门弟子，连上台阶的资格都没有。可三天前执法堂递了名帖，灵石十六块的失窃重审，按虚尘子的令，定在大会第二日升堂，五派观审。而今日开幕，她被点了名：“翻案有功弟子，列席观礼。”
列席观礼的位置，在广场东侧，离高台不远不近。
“宿主，这个安排有点意思。”入场前，工牌弹字，“把你摆在五派眼皮底下，是掌门要让人看见你，还是有人要让人看见你？”
“站得住就行。”袁朵道。她的手伤结了痂，虎口那条裂口还牵着筋，但不碍事。
午时整，钟响三声。虚尘子登中台致辞，几句场面话讲完，正要宣布仪程，场中忽然有人越众而出。
一身白裙，广袖流云，年纪不过十八九，眉眼生得极干净。她走到场心，朝五座高台各行了一礼，声音清亮，半个广场都听得见。
“晚辈姜宁宁，青霞派内门弟子，有一事，不敢不奏。”
袁朵眯了下眼。姜宁宁。原剧情里的“天命之女”，炸炉救场的功臣，剧本里排在三个月后的主角。剧本塌了三回，这回本人登场了。
工牌刷出一行字：“她提前一个月入了云门地界，住在山下的青霞别馆。最近七天，见了三个人。”
“哪三个？”
“孙执事、丹房杂役，还有一个……我扫不到脸，来无影去无踪。宿主，我只需要告诉你这个，剩下的你自己看。”
场中，姜宁宁已经说到了正题。
“晚辈要奏的，是云门弟子陆吾霜，私通外魔。”她一字一顿，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，双手托起，举过头顶，“此为物证。”
一枚黑羽。三寸来长，通体黑，尖端泛着金属冷光。
广场炸了。
“外魔？”“云门怎么会有这种事”“那不是前阵子翻案的陆师姐吗”议论声浪一层压一层，五座高台上的人全探过身来。姜宁宁托着黑羽站在场心，白裙在风里动，人不动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，愣是没掉下来，只是声音放得更颤：“晚辈本不愿相信。陆师姐翻案雪冤，剑峰斩魔，多少人都看在眼里。可晚辈的师叔在山下拾得此物，辨识三日，确认非我五界之物，乃外魔之羽。而经查——”她转过头，目光直直落在东侧的袁朵身上，“陆师姐上月夜出剑峰，行迹诡秘，与此物出现之时，处处相合。”
全场几千道目光，齐刷刷转了过来。
袁朵站在原地，心里那根弦，反倒“啪”地一声定了。
她袖袋里那枚黑羽，四天前的夜里就上缴了。缴讫记录在执法堂档库存着，孙执事亲手写的回执，日期、经手人、物证封签，一样不缺。姜宁宁手里这枚是同款，同款即同源。黑袍人四天里只跟她袁朵动过手、露过羽，姜宁宁这枚从哪儿来？
这不叫罪证。这叫姜家和“外人”做过买卖的收据。
“宿主，”工牌也反应过来了，“她拿这个打你，是不知道你已经缴了一枚。信息差在你这边。”
袁朵从东侧人群里走出来，一步步走到场心，在姜宁宁对面三步处站定。她没看姜宁宁，先朝中台行了个礼。
“掌门，诸位前辈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广场却静得能听清每一个字，“弟子有两问，一问姜姑娘，一问此羽。”
“陆师姐请讲。”姜宁宁微微欠身，姿态放得极漂亮。
“第一问。姜姑娘说，此羽是令师叔在山下拾得，辨识三日，确认外魔之物。”袁朵道，“敢问令师叔用什么辨识的？既知是外魔之物，为何不交本派处置、不报执法堂，专程留到今日五派大会、两千人面前才拿出来？”
姜宁宁的睫毛颤了一下：“晚辈……晚辈是想着，此等大事，当着五派的面奏明，才不算瞒。”
“好。第二问。”袁朵抬手，探入怀中，取出一样东西，高举过顶。
听涛令。青玉的牌子在正午日头底下亮得晃眼。
广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。五派来客里有人低声交谈，显然认得此令的分量。姜宁宁托着黑羽的手，第一次晃了半分。
“掌门亲赐听涛令，见令如见掌门。”袁朵朗声道，“弟子正要奏报一事，四日前夜，弟子在丹房后崖遇袭，与袭击者交手三招，拾得黑羽一枚。翌日晨，已上缴执法堂缴讫，档库存底，孙执事亲笔回执，物证封签俱全。”
她转向姜宁宁，伸手指了指对方掌中那枚羽，又指了指执法堂的方向。
“所以姜姑娘手里那一枚，和弟子缴的那一枚，是同款。弟子缴的那枚，来路清清楚楚，是袭击弟子的人遗落的。那姜姑娘这一枚——”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和袭击弟子的外魔，是什么交情？”
“你——”姜宁宁的脸白了一层，“你血口喷人！我师叔拾得之物，怎会与你的来历相干！分明是你私藏外魔之物，缴一枚、留一枚，倒打一耙！”
“这就好办了。”袁朵转向中台，拱手，“掌门，两枚同款之羽，一枚在执法堂封存，一枚在场中。物证齐全，正好当场对验，羽的材质、断口、工艺，两枚并排一验，是不是一个来路，一验便知。再传缴讫记录，弟子缴羽的日期在前，姜姑娘‘拾得’的日期在后。谁先谁后，谁清谁浊，五派前辈的眼睛都在。”
她把听涛令举得更高。
“弟子以听涛令为请：请掌门当众验羽。验弟子，也验姜姑娘的师叔，这羽是何时何地拾得的，拾得之后七日，行程如何，见了何人。查物可以，请从这枚羽的来历查起。弟子，正要上缴第二条线索。”
中台上，虚尘子一直没说话。此刻他缓缓起身，青袍在风里一展。
“准。”掌门只说了一个字，抬手，“执法堂，取封存黑羽。姜姑娘，请你师叔上台，当众对质。”
广场哗然。姜宁宁托着黑羽站在场心，白裙的肩线绷得笔直，她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：
东侧看台一角，人群的阴影里，有一道视线落在袁朵背上，不轻不重，像一根指头按在后颈。
袁朵后颈那点麻意，无声无息地，又起了。
工牌弹了一行字，字排得很小：
“宿主，红光。就在看台第三排，那个位置，我之前扫过三次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