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法堂的封存黑羽抬上来了,连匣带签。姜宁宁手里那枚,也被执法长老当众取走,两枚并排放在高台正中的一方玉案上。
几乎一模一样。同样的三寸长度,同样的断口,同样的金属冷光。
四派的验物长老轮番上台,用各自的本事探了两遍,最后是东道执法长老宣布的:“两羽材质如出一炉,断口纹路相对,是一对。”
一对。一句话,把“偶然拾得”四个字砸了个粉碎。
姜宁宁的师叔没上台。人报上来,说病了,卧在青霞别馆,起不来。五派来客里有人当场冷笑出声,来得这么巧,病得也这么巧。
“师叔抱恙,晚辈代陈!”姜宁宁往前一步,声音还在颤,但颤得比开幕时硬气了不少,“仅凭一对羽,说明不了什么!焉知不是陆师姐缴了一枚、又暗递一枚与我师叔栽赃?她夜出剑峰行迹诡秘,执法堂一查便知,”
“查过了。”虚尘子在中台上开了口,“执法堂档库存有她七日内的出入记录。丹房救火当夜,出峰半个时辰,回来时两手烫伤,随行弟子可证。除此之外,未出一步。她的行迹,比在座大半的人都干净。”
场中安静了几息。姜宁宁的脸又白了一层,可她还撑着:“那这羽……这羽从何处来的,总得有人给个说法!”
“说法在我这儿。”袁朵道。
她走到玉案旁,从怀中取出听涛令,双手托着,朝中台举了举。
“掌门,弟子请借令行一事。此令有回影之能,弟子在南梁见过一次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日两千人都在,正好请诸位一起,把那位‘外魔’三次现身的情形,重新看一遍。”
虚尘子看了她两息。
“准。”
袁朵把听涛令搁在玉案上,掌心覆上去,丹田里一线真火缓缓渡进玉牌。青光从牌面漫开来,铺到场心,铺成一圈丈许宽的光幕。
第一幕。
剑峰山道,夜。光幕里,一个灰袍杂役打扮的老者提着茶壶在山道上走,走到岔口,往侧旁的林子里偏了偏头。林影里立着半个人,黑袍,兜帽。两人没有交谈,老者只是把茶壶搁在道旁一块石头上,走了。黑影俯身,从壶底取了一样薄薄的东西。
“这是头一回。”袁朵道,“栽赃案发前夜。这位是杂役房的陆老头,茶水的。石头上那只茶壶,后来在弟子屋里被搜出过一次——搜屋的弟子记得。”
搜屋那几名执法弟子就在场边,对视一眼,齐声应了:“记得!壶是真在屋里搜出来的!”
第二幕。
丹房后崖,夜。光幕里,黑袍人立在乱石间,袖底滑落一枚黑羽,落进石缝。这一段是袁朵自己视角的回放,光幕里连她自己伏在石台上的影子都在,看台上一阵骚动。
“这是第二回。四日前夜,弟子遇袭后拾羽,翌日晨上缴,缴讫记录在此。”她朝玉案一指。
第三幕。
光幕一转,转到山下的青霞别馆。一个月前的某个夜里,别馆后墙,同样的黑袍立在墙外,墙上递下来一只锦盒。黑袍人接过,从袖中取出两枚黑羽,放回锦盒。锦盒收回墙上,人退进夜色。
光幕里那只锦盒的纹样,清清楚楚,云纹缠枝,青霞派内门弟子的制式。
广场炸了。这回不是嗡嗡的议论,是真正的炸,前排的几派来客全站了起来。
“锦盒是内门制式,云纹缠枝,青霞一派只有掌事一级才用得起。”四派里一位老修士指着光幕,声音都变了,“递盒子的手——那是妇人的手!”
姜宁宁站在场心,托羽的手垂了下去,又攥起来。
“假的!”她嘶声喊,“这光影是谁做的?她做的!她拿着掌门的令,想放什么放什么!这分明是她编的,”
“回影出自听涛令。”虚尘子在中台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此令回影,只录令主亲历亲见之实,掺不得假。这是云门立派三百年的规矩,五派长老,可有人质疑?”
四座高台,一片沉默。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袁朵收了手,光幕敛去。她走到姜宁宁面前,隔着三步,站定。
“还有半件东西,没放。”她说,“丹房里那只铜盘。机械的,有刻度,有指针,连着炉底,催火炸炉。这只盘,和那只锦盒里的东西,是一路货,本界造不出来的东西。姜姑娘提前一个月住进山下,见了三个人:孙执事、丹房杂役、还有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。前两个,给你递门。后一个,给你送这个。”
她看着姜宁宁的眼睛。
“你早知道炸炉是哪一夜。你在等一场大火,等着冲进去‘救’掌门。剧本是这么写的,可惜炉子被我卸了,火进了废火潭。你等的那场戏没开锣,只好把留着压轴的黑羽先打出来。”
姜宁宁浑身在抖。抖着抖着,她忽然不抖了,抬起脸,脸上挂了点说不清是哭是笑的东西。
“你毁了天命。”她盯着袁朵,一字一顿,“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?本该我拿的东西,本该我走的路,都被你,”
“天命?”袁朵打断她,声音不高,两千人却听得字字分明,“你那点命是租来的,租金还是别人替你付。人家替你付租金,是图你这条路上能替他办事。账房先生看中的从来不是你,是你这个‘名分’好用。今天你倒了,他明天就能换个姑娘接着用——不信你等着看。”
“押下去。”虚尘子起身,声音传遍广场,“姜宁宁私通外魔、构陷同门,交执法堂问审。青霞别馆即查即封。另,”
掌门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云门全门,自查。近三月,凡来历不明之物、来历不明之言,一律报堂。本门之内,有‘外门’,全部拔掉。”
广场外圈,就在这时候,动了。
人群阴影里那道红光暴起,一个人影从看台第三排直窜出去,黑袍兜帽在半空翻落,露出的还是一片看不清的黑。四派的长老几乎同时出手,四道遁光在半空绞成一张网,把那黑影围在了广场边缘的旗杆下。
“拿下!”执法长老暴喝。
黑影被逼到墙角,忽然抬手,袖中飞出七八根黑羽,钉向四方。长老们齐齐格挡,就这一眨眼的空当,那黑影整条左臂的袍子“嘶啦”一声自己裂开,半幅黑袍脱身飞出,人化作一线黑气,贴地钻出了包围,几个起落,消失在山门外的云雾里。
旗杆下,只剩半幅袍角,和满地打旋的黑羽。
面板震了。
【检测到“天命之女”剧情主体崩塌,本界最大内应节点拔除。
世界修正力上升:+1500。
当前积分:3450。】
三千四百五。袁朵站在场心,指头在袖子里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执法弟子押着姜宁宁从她身边走过。姜宁宁经过她时,脚步停了一停,没看她,看的是广场外那杆光秃秃的旗杆,嘴里低低念了一句什么。袁朵耳朵尖,听清了半句:
“……账房先生不会算完的……”
远处,四派长老围着那半幅袍角,谁也没先伸手去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