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雷排到第五天,袁朵改了主意。
改主意的起因是执法堂送来的一份口供抄录。姜宁宁下狱三天,堂上没问出什么,倒是看守的弟子报了件小事:姜宁宁夜里说梦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,“阵别停,阵别停。”
袁朵拿着抄录在灯下看了半天。
“宿主,你的判断?”
“她在惦记后山那座阵。”袁朵把抄录折起来,“她知道阵在喂她。气运被抽走灌进她身上,她自己是能感觉到的,那种感觉大概很好,好到人在牢里还惦记。所以阵没停,还在转。工牌,原剧情里姜宁宁入狱这条线不存在,我改了剧情,阵的收口那头还连着一间空了的寝居。你说气运往空屋子里灌,会怎么样?”
工牌静了两息:“会养出‘阵变’。评估模型里的窗口期,就是这么来的。宿主,你是不是想提前上山?”
“窗口期是按排完雷算的。现在阵那头空了,等于水往一个没底的桶里灌,十一天说不准就缩成七八天。”袁朵起身,把外袍的肩带勒紧,“今夜就去外围看一眼,不破阵,只看刻痕。看清了,再决定怎么跟掌门开口。”
后山禁地在剑峰再往北,翻两道山脊。禁地外围立着三丈高的界碑,碑上刻着“云门重地,擅入者废”八个字,年代久了,字都让雨水冲得发浅。
袁朵到界碑外的时候,正是后半夜。雾贴着地皮走,脚踝以下全埋在白里。她伏在界碑侧后的灌木丛中,先看,再听。
这一看就是两刻钟,眉头越皱越紧。
禁地外围的巡逻,比她预估的密了一倍。
按云门规制,禁地外围该是双人一岗、半时辰一巡。她数了数,两条巡线,四个人,一炷香过一趟,换岗的钟点还彼此错开。也就是说,巡线上几乎没有空档。这不是云门自己的规制,是有人特意加密过的。
“工牌,巡线是执法堂排的?”
“排班档我蹭到了。三日前的变动,批注写着‘掌门手令’。”工牌顿了顿,“宿主,大会那天掌门当众说了‘全门自查、拔掉外门’,这加密的巡线,是掌门在防黑袍人回窜,不是防你。”
袁朵盯着雾里那两盏时隐时现的灯笼,心里过了一遍听涛令的权限。藏经楼、剑冢、丹阁、执法档库,四地随意出入。禁地不在其中。
硬闯不行,令牌罩不到这儿。等空档,一炷香过一趟的巡线,也没有空档。
那就不等空档,走正面。
她从灌木里出来,理了理衣襟,故意让袖口的焦痕露在外面。丹房救火那晚留下的焦痕,这几日全云门都认得的记号。然后她顺着界碑旁的官道,大大方方朝巡线走了过去。
灯笼的光先照到她。两个执法堂弟子一齐按住刀,看清她的脸,又松了半分。
“什么人?禁地外围,酉时之后禁行!”
“剑峰陆吾霜。”袁朵站定,语气里带着熬夜的哑,“巡夜。前头的路我走惯了,今夜雾大,绕到这边来了。二位是执法堂的?”
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眯着眼打量她:“陆师姐……倒是听说过。可这条巡线是我们堂里包的,档上没排剑峰的人。”
“档上没排,是档上漏了。”袁朵往前凑了半步,把声音压低,“二位,大会掀出来的案子你们堂里没传?掌门在查‘外门’。姜宁宁怎么进的别馆,丹房的火怎么点的,靠的是什么?里应外合。查内鬼查到今天,档上每一份排班,凡经手的,都得过三遍筛子。”
两个守阵弟子对视了一眼。
“师姐的意思是……”年纪小的那个声音也压下去了。
“我的意思是,档上没排我,正说明档没问题。”袁朵把这句歪理说得很顺,“我要真有鬼,我该在档上才对,那才叫里应外合。我就是个走岔了路的巡夜师姐,借个道,从前面的岔路绕回剑峰。雾太大,回头路我认不准了。”
这套话歪是歪,偏偏很顺。年纪大的那个迟疑了一阵,侧身让开半步:“那……师姐快些走。别往界碑里侧去,里面三丈就是警戒线,踩了触发铃,我们两个都吃罪不起。”
“多谢。”袁朵道了谢,抬脚就走。
她走得不算快,贴着官道内侧,一步一步,走到岔路口,脚尖刚要拐过去:
“宿主!”工牌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,“停!左脚!”
袁朵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左脚抬在半空,离落地还有半尺。她保持这个姿势,用余光往下扫。雾底下,官道内侧的草皮里,埋着一根细得像发丝的银线。线的一头拴在界碑背面,另一头没进草丛,草叶间悬着一只小指大的铜铃。夜风一过,铃晃了晃,没响。
她的左脚要是落下去,正好踩在线上。
“漏洞感知给你标出来了。”工牌的字又急又快,“阵纹的红光在三丈外没错,但你的脚离触发铃只有一尺。宿主,还有个坏消息,这铃不是云门的制式。铃壁上有刻痕,跟你牌上那几道,是同一种雕法。”
袁朵的后颈沁出一层细汗。她不动声色地左脚挪了半寸,落在线外一步的实地上,回头朝两个守阵弟子摆了摆手,算是再次道谢,然后顺着岔路拐了进去。
拐过山嘴,走出两人的视线,她才蹲下来,靠着一块大石喘气。
“工牌,这事不对。云门的警戒铃,怎么会是外头的工艺?”
“两种可能。一,布线的人混在执法堂里,借本门的由头,埋了自己的东西。二,整条巡线的加密,本来就是‘外头那位’借掌门的令办的。”工牌说,“宿主,大会之后黑袍人仓皇遁走,可他的钉子未必全拔干净了。掌门下令加密巡线,执行的人要是动过手脚,这加密的巡线就是给你一个人设的筛子,你今夜要走这条线,就一定踩这颗铃。”
“铃一响,守阵弟子回头拿人,‘私闯禁地’当场坐实。”袁朵把这条线在心里走完,“好一招等鱼上钩。他倒是会复盘,学乖了,不往我屋里送东西了,改在路上挖坑。”
“那你还往前走吗?”
“走。坑都挖了,不看看坑后面有什么,白疼这一脚。”
她不再走官道,贴着山体背面,绕开所有埋了线的草皮,摸黑翻上一道土梁。从土梁上探头往下看,她看清了禁地外围最深处的那片洼地。
洼地里雾更沉。雾底下,树根盘错的地面上,一道道暗红的光在缓缓地流。那不是火,是刻进地皮和树根里的阵纹,深得看不见底。暗红的光顺着纹路一寸一寸爬,爬向洼地中心,再从中心折出去,折向东南。
东南,是山下青霞别馆的方向。姜宁宁的寝居。
“工牌,看纹。”
工牌扫了很久。洼地离她有三丈,隔着雾,可纹路的主干是亮的,遮不住。
“确认了。”它的字排得极慢,“阵纹主干的刻痕工艺,和铜盘同源,和铃同源,和你这块牌,同源。宿主,三证了。丹房铜盘、警戒铃、置换阵,加上你的工牌,四样东西,一套图纸。”
袁朵趴在土梁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暗红。
四样东西一套图纸。也就是说,丹房炸炉的那只盘、埋给她的那颗铃、山底下这座吞一界气运的大阵,和她揣在怀里、管理局发的、干了几十年活的那块牌,出自同一个地方。
发牌的地方和搭阵的地方,是同一个账房。
“还有一个数。”工牌补了最后一条,“阵纹的流向,收口明确指向东南。姜宁宁人已经在牢里,气运还在往那间空寝居灌。宿主,‘阵喂气运’的方向实证,你拿到了。”
袁朵从土梁上退下来,原路翻回去,一路上再没碰过任何草皮。翻回剑峰地界的时候,东边的天已经泛灰了。
她在院墙外站了一阵,没有立刻翻墙。
“今夜这一趟,值三样东西。”她低声跟工牌算账,“一,阵的位置和流向,实证到手。二,巡线里有钉子,掌门的令被人拿去当筛子使,这事掌门还不知道。三——”
“三,你的牌,验早了。”
“不,三正好反过来。”袁朵翻身上墙,“我本来打算自己排雷、自己破阵,天塌了自己扛。现在不能了。巡线里埋着外头的铃,掌门的令被人拿来筛人,我一个外门弟子,查不动这个层面。这局得拉人,拉一个管得动执法堂、又敢跟‘外头’掰手腕的。”
“掌门?”
“掌门。”她落进院子,拍了拍衣上的土,“明日辰时换药,正好。这一回,不让他只换药。”
屋里的灯还黑着。她推门进去,摸黑坐到桌边,把工牌搁在桌上,又凭着记忆把后山那片洼地的纹路走向在纸上画了一遍。画完,她在东南角那个收口的位置,重重圈了一个圈。
笔搁下,窗外天光一线一线亮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