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时,袁朵准时到了正殿。
换药还是老规矩。虚尘子拆开她手上的纱布,看了看虎口那道裂口的愈合,指腹在伤痂上按了按,点了点头,重新上药、包扎,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掌门。
“玉髓膏再上三日,可以停了。”他把纱布收尾压平,“伤养到这个份上,剩下的让皮肉自己长。”
“多谢掌门。”
袁朵没有起身。她坐在蒲团上,看着掌门收拾药盒的背影,开口了。
“掌门,弟子今夜想请两个时辰。”
虚尘子收药盒的手顿了顿:“讲。”
“弟子昨夜去了后山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虚尘子转过身,站在原地看她,看了足足五息。
“禁地外围,酉时后禁行。你的听涛令,罩不到那儿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说下去。”
“弟子走的是官道,报的是巡夜,两个守阵的执法弟子放行。出了岔子在岔路口,草皮里埋着一颗触发铃,离弟子的脚只剩一尺。弟子一件随身之物替弟子看了眼,才收住脚。”袁朵顿了顿,“掌门,那颗铃,不是云门的制式。铃壁上的刻法,弟子在丹房那只铜盘上见过一模一样的。”
虚尘子没接话。他走到书房门口,朝外看了一眼,抬手在门框上按了按,一层淡淡的青光把整间书房罩住了。做完这个,他才回来坐下。
“隔声禁制。”他说,“从你进这间屋,我布的是第二层。现在这层,执法堂听不见一个字。”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,也给她倒了,“继续。铃不是本门的东西,然后?”
“然后弟子绕开铃,上了土梁,看见了禁地外围最深处的洼地。”袁朵把昨夜看到的,一样一样说。暗红的阵纹,刻进地皮和树根,流向东南,收口对着山下青霞别馆的方向,姜宁宁的寝居。
“阵在抽全界的气运,灌进一个空屋子。”她说完,从袖里取出昨夜画的那张图,摊在掌门案上,“掌门,弟子知道这话听着疯。但丹房的盘、埋在官道上的铃、还有后山这座阵,三样东西是一个刻法。这个刻法,本界造不出来。”
虚尘子低头看那张图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茶都凉了半盏。
然后他起身,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册东西,抱回来,放在图旁边。一册线装的旧志,封皮发黑,边角磨得起了毛,云门的门派旧志。
“三十年前的一册。”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翻,“本座入门那年记的。”
旧志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。他翻到某一年,指头点在一行字上。
“你看这一条。丙申年秋,云门剑冢出剑十七柄,丹房连出三炉上品,外门报名者破千人。同年,山中灵潮大涨,五派论剑,云门夺魁。”
他往后翻了几页,指头又点下去。
“再看这条。丁酉年冬起,剑冢三年无剑出,丹房连废九炉,外门报名者腰斩,山中灵潮,一年浅过一年。掌门那一代的长老查了三年,查不出因由。旧志上只写了四个字,‘气数使然’。”
虚尘子合上志,抬起眼。
“气数使然。本座入门第四十年,从来不信这四个字。可查不出,就只能信。”他把旧志往袁朵那边推了半寸,“还有一条,不在志上,在本座的记忆里。丙申年末,一位姜家的夫人带着女儿入山礼佛,在山上住了七日。三十年前云门鼎盛到衰落,正好卡在她上山前后。当年没人多想,一位香客而已。”
袁朵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“姜家。”她说,“姜宁宁的姜?”
“青霞派的姜氏,与本门那位香客,是同一宗。”虚尘子的指头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本座疑了三十年,疑不出一根手指头的实证。灵潮的消退没有凶手,气运的流向没有脚印。直到你翻案、炸炉案、大会掀出黑羽,本座把这些事和三十年前那条线摆在一起,才对上了。”
他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。
“昨夜你说后山有阵,本座第一反应不是惊,是终于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等了三十年的实证,让一个入门两年的外门弟子踩着雾找着了。”
袁朵沉默了一阵,问出最要紧的一句:“掌门既然疑了三十年,为什么不动那座阵?”
“两个原因。”虚尘子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,动阵要证据链。阵在禁地,禁地是本门的门面,五派刚散,我带人去挖自己的禁地,挖出一座吸全界气运的大阵,云门的脸面、五派的信任,一夜塌完,真正的布置者躲在暗处看笑话。二,”
他收回一根手指。
“二,本座拿不准阵的本事。三十年灵潮,它吸得无声无息,本座的修为压上去,是护阵还是喂阵,没人知道。丹房那夜你喊的那一句,本座记到现在,你的真气是火引。本座怀疑,本座的真气,就是这座阵的引。”
袁朵点了点头。这话接得上她昨夜的账:巡线的铃是筛子,掌门的令被人拿来筛人。设局的人不怕掌门查,就怕查的人不是掌门。
“所以弟子昨夜想了一路。”她往前坐了半寸,“掌门,这局不能明查,得设局。明查,我们走到哪儿,铃埋到哪儿。设局,把鱼往我们选的地方引。”
“讲。”
“分三步。”袁朵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步,锁人。设局的人在内应上折过两回本,姜宁宁倒了,他手里还得有人。执法堂的巡线被动过手脚,说明他的人至少能碰到排班。这一步,掌门只动一样东西,把动过手脚的那条巡线悄悄换一班自己人,别声张。他的人还在原地,就还是我们的鱼饵。”
“第二步,递饵。”她收回一根手指,“让‘气运’那头自己动。阵现在往一间空屋子灌东西,灌到一定份上,设局的人必然要来收,气运是他的本金,不会一直养在别人地基底下。我们盯死收口,他来收,我们看他从哪条路来,顺藤摸他的根。”
“第三步,”最后一根手指,“引姜宁宁走到阵跟前。”
虚尘子的眉动了动:“她在牢里。”
“所以才要她到阵跟前。”袁朵说,“掌门,堂上问了她三天,问出什么了?什么都没问出来,她满心只有一句梦话,‘阵别停’。她不是主谋,是上了船的人,还惦记着船上的好处。这种人不用审,用钓。放一点风声出去,就一个意思,阵要被人动了。她听见了,会急。急着出力的人,才会走出她该走的那条路。她的路,通向她师叔,通向替她付租金的账房。”
书房里静了很久。茶烟从壶嘴里一线一线地升。
“执法长老那边,”虚尘子缓缓开口,“暂不惊动。堂里筛子没过完,谁知道他案头压没压过别人的东西。本门之内,眼下信得过的,站在这间屋子里的,两个半。”
“哪半个?”
“阿萝。”掌门难得地弯了下嘴角,“嘴不牢,心牢。半个,够用。”
袁朵也笑了。笑完,她把案上那张图收起来,折好,却没有递还给掌门的意思,推到了案中间,两人一人一半的位置。
“图留这儿。”她说,“掌门的旧志,借弟子抄一份。三十年前的账,弟子是外人,替掌门核得动。”
“核出什么?”
“核出丙申年那位姜夫人住山七日,那七日里,旧志上云门的灵潮,是哪一天开始记着不对的。”袁朵起身,把袖口抚平,“账房先生算账再快,三十年前落的第一笔,总有个日子。日子对上了,这张网是从哪儿先开的口,就有数了。”
虚尘子把旧志拿起来,放到她手边。
“抄完还回来。”他说,“这册志,本座守了三十年,本来打算带进棺材。”
“掌门。”袁朵接了志,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,“借一句话。您刚才说,等了三十年的实证,让我找着了。可您没问我,我一个外门弟子,凭什么看得见灵潮、看得见气运、看得见阵纹上的刻法。这三天,您一次都没问。”
虚尘子坐在案后,隔着茶烟看她。
“问了,你就答了。”他说,“答了,本座就得掂量掂量信不信。不问,本座只看一样,丹房那夜,你掰第三道锁的时候,手先伸的是哪只——烫伤最重的那只。豁出去救人的手,做不了假。本座剩下的疑问,等你哪天自己肯说的时候,再说。”
袁朵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半晌没动。
“掌门这个账房,”她最后说,“比账房先生高明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门外的日头正照在廊下,阿萝抱着一坛新腌的笋,蹲在殿阶边等她,见了她,扬手晃了晃坛子。
书房里,虚尘子把案中间那张图收进袖中,又把袁朵碰过的茶盏,单独挪到了案角,看了一阵。
然后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签纸上,写了一行小字:巡线换防,酉时起,调本座亲传十二人,事由,空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