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防的第三天,鱼咬钩了。
先咬的不是大鱼,是两条小的。
这天傍晚,袁朵从藏经楼回来。她抄完了旧志,还书的时候,顺手借了三卷剑冢的旧录,理由是听着名字顺耳。工牌一路替她记着页码。
走到外门杂役院外的岔路上,工牌忽然出了声。
“宿主,慢点走。前面那排屋后头,红光,两团。”
袁朵脚下没停,把步子放得比平时散漫些,像走累了。那排屋是杂役院的后墙,墙根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。红光的方向,就在柴垛的背面。
她没有过去。她在岔路口的井台边站住,摇了几圈辘轳,装作打水,耳朵和工牌一起用。
“能听清吗?”
“隔着柴垛,只能听个七成。”工牌把声音一点点滤过来。
柴垛后头,两个男人在低声说话。一个嗓门粗,说话爱顿;一个年轻,语速快,还带着点抖。
“……东西给我,你回去。”是粗嗓门,“今夜三更,我送到堂口。你那半,明早你自己送,别赶一块儿,撞见说不清。”
“赵师兄,我这心里……突突的。”年轻的那个声音发虚,“翻供这事,执法堂能信吗?那陆吾霜现在红得发紫,掌门都,”
“信不信,看东西。”粗嗓门打断他,“布包里是什么,堂上验得出来。她伪造证物,翻案就成了翻船。她一倒,师兄就有出头之日,咱们领功的时候,一人一份。”
“那,那师兄那边……”
“堂上审着呢,用不着你惦记。拿着东西走。”
一阵窸窣。接着是布料擦过柴垛的声音,两道脚步,一道往东,一道往西,散了。
袁朵摇完最后一圈辘轳,松开摇把,井绳“哗啦”垂回井里。
“宿主,”工牌的字排得很快,“刚才那包东西过柴垛的时候,我扫到了红光,包里是‘剧情道具’。对上原剧情了,这两个人,赵岱、钱小乙,灵石案真凶师弟的余党。原剧情里,这两位在后段有一场戏:烧丹房分堂,连带烧死三个值夜的。那是原剧情里你身死之后的事。现在他们提前上了场,改了剧本,从烧屋子换成了递假证物。”
“人名哪来的?”
“杂役院的名册,声音比对上的。赵岱,外门杂役管事,师弟的旧部。钱小乙,扫地弟子,去年从山下招进来的。”
袁朵把水桶搁回井台,慢慢往回走,走出十几步,才低声开口。
“工牌,他们那个布包里,装的什么?”
“扫不出细的,隔着布。但红光性质和你屋里那只枕头、那只茶壶是一路的,‘剧情道具’,伪造出来递到你身边的赃。多半是一份假文书,仿你的笔迹。”
“仿我的笔迹。”袁朵停了半步,忽然笑了一声,“这两位是来给我送分的。”
“宿主?”
“你想,枕头和茶壶,是别人递到我屋里的,我拆了。这回的假证物,是要递进执法堂的。递进堂之前,证物在谁手里?在赵岱和钱小乙手里。”她转回住处的方向,脚步快了些,“上一回是贼喊捉贼,赃先落我屋。这一回,赃还没落堂,人赃俱在半路。工牌,漏洞感知告诉我,怎么让这包东西,自己走进执法堂的门,还是带着主人的手一起走进去。”
“办法有一个。”工牌想了想,“宿主,别拦他们。拦了,东西销毁,人翻供说没这回事。让他们把东西递上去,递的那一瞬,你人在场,当堂开包。”
“当堂开包,怎么开?”
“你不是正借了三卷剑冢旧录吗?”工牌的字排得狡猾了些,“执法档库,你凭听涛令随时能进。今夜三更,赵岱往堂口递东西的时辰,你恰好在档库查档。库房挨着堂口的收物房,一墙之隔。东西一进收物房,收物弟子照例要登册验看,验看到伪造文书的那一刻,你从库房那边出来。”
“恰好在场。”
“恰好在场。”工牌补了最后一句,“而且宿主,有个更要紧的,你上回缴黑羽,有缴讫记录。你送进堂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底。他们这包东西一进收物房,登册、验看、封签,三道手续一走,就成死账。伪造的文书上仿的是你的字,可你递东西的手续是全的,他们的手续,是黑的。白账对黑账,堂上一翻就翻出来了。”
三更,执法堂。
袁朵坐在档库最里间,面前摊着三卷剑冢旧录,一盏灯。她一卷一卷地翻,翻得不快,工牌在旁边替她盯着收物房那面墙的方向。
“来了。”工牌出声的时候,墙那头的收物房刚点了灯,“一个人,布包在怀里,赵岱。”
袁朵没动。她听。
墙那头,收物弟子的声音隔着一层墙板传过来,闷闷的。
“三更半夜递证物?什么证物?”
“人命关天的要紧东西。”赵岱的粗嗓门放得又低又急,“翻案的证物,关陆吾霜的。你只管登册,转呈堂官,天亮前务必递到堂上。误了时辰,你我都吃罪。”
“递证物有递证物的规矩,解包验看。”
“验!”
一阵解绳的窸窣。然后,收物房里静了。
静了足有五息。
“这……这文书上的字……”
“像不像陆吾霜的笔迹?”赵岱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认了她两年,错不了。你只管封好,”
袁朵在这时推开了库房的门。
她手里捧着三卷旧录,像是从库房深处查档查到一半,循声出来的。收物房的灯下,赵岱半跪在地上,怀里还搂着半个布包,包里摊着几页文书,纸上的字迹,她隔着两步就认出来了,仿她的字,仿了七八分,落款的私印都刻了。
“赵管事。”她把旧录搁在收物房案上,语气平平的,“三更递证物,倒巧。我在库房查剑冢的档,查到剑冢三年无剑出的那一年,正好听见墙这边有我的名字。”
赵岱整个人僵在地上。他张了张嘴:“你、你怎么在这儿,”
“听涛令,四地随意出入。”袁朵朝他伸出手,“文书给我看看。仿得挺像,就是有个地方露了怯——我写字,‘云’字的雨字头,最后一笔是收着的。你找的这个仿手,最后一笔是甩出去的。”
收物弟子已经看傻了,手里的封签捏在半空,不知道该封还是不该封。
“封。”袁朵对他说,“照规矩登册、验看、封签,一道别少。然后请你现在就去请值夜的堂官,就说:递伪造证物的人,还没走远。”
赵岱从地上弹起来,转身要跑,跑了两步,又自己停住了。收物房外头,值夜的执法弟子已经被动静惊动,两盏灯笼堵在门口。
他被按住的时候没挣扎,只回头看了袁朵一眼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惨。
“陆吾霜,你赢了这回。”他说,“你以为拔了我们就完了?我告诉你,有人递过话,阵成之日,云门姓姜。到时候你这点令牌,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袁朵站在灯下,没接这句狠话。
“递话的人,”她只问了这四个字,“长什么样?”
“没见过脸。”赵岱被架出门,声音从门口传回来,“黑袍,兜帽,说话不男不女。他递完话就走了,一个黑的东西都没留下,就留了一句话,照着做,有你的好处。”
人被押远了。收物房里,收物弟子哆哆嗦嗦地登完册,把那几页假文书封进签匣,抬头看袁朵,一脸后怕:“师姐,这位赵管事,平日里挺……挺本分的啊。”
“本分人做账房做久了,最经不住有人替他垫本钱。”袁朵抱起旧录,“匣子收好。明早钱小乙那半份还会来,来的多半也是这套文书,你们照今夜这么办,原样再演一遍。”
她走出执法堂,天边还是黑的。钱小乙那份明早才来,赵岱的话先入她的耳:黑袍,兜帽,不男不女,递一句话就走,一个东西都不留。
又是递话。姜宁宁那头有递话的,杂役房陆老头那头有递话的,如今余党这头也有递话的。这位账房先生,在本界的“话债”,欠了一屁股。
面板震了。
【外围内应网络清扫完毕,剧情道具伪造事件逆写。
世界修正力上升:+100。
当前积分:3550。】
“宿主,”工牌弹了最后一行字,“赵岱那句‘阵成之日,云门姓姜’,我从卷宗里对出来了。这句话,原剧情里是三年后才有人说的。提前三年说出口,说明说话的人,已经知道进度被搅了,他在赶工。”
袁朵抱着三卷旧录往回走,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。
“赶工好啊。”她说,“赶工的人,手最容易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