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小乙那份假文书,第二天早上果然来了,原样演了一遍,人赃并获。外围的钉子,到此拔干净了。
按理说,袁朵接下来该专心等大鱼。
可事情在她没料到的地方,先动了。
第二日下午,执法堂来了人,传她去偏院。到了才知道,青霞派的人到了。姜宁宁的案子牵扯五派,青霞掌事亲自上山,请求把姜宁宁移到别馆偏院候审,名义是“案情未定,本派之人,押在本派地方,堂上随时提审”。虚尘子准了。
这个安排,当时看着只是五派之间的体面来往。
袁朵是在当天夜里,听工牌说了另一层,才觉得不对。
“宿主,青霞派的请求,批文是堂上走的,可别馆那边接人的手,快得反常。今天午时批的文,申时人就押到了。押送的车走的哪条路你猜?不走官道,绕的后山根,从禁地外围那条岔路上过去的。”
“从阵的收口底下过去?”
“从阵的收口底下过去。”工牌把字排得很慢,“而且,押到别馆之后,姜宁宁没住偏院。住回了她原来那间寝居。押解的名册上写的是偏院,看守报的实际位置,是寝居。两边差着一份文书。”
差着一份文书,就是把人送回了阵的收口跟前。
袁朵在心里把这条线过了一遍。设局的人在内应上折了两回本,如今送一个姜宁宁回寝居,用的还是“押解”这个合法的名目——棋盘上折了几个子,棋手的手没停。
“明早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,没走正门。别馆的后墙外有一片花径,是山下富户捐的观赏花木,晨起有人扫,不惹眼。她挎着个竹篮,扮成早市回来顺路歇脚的样子,坐在花径边的石凳上,隔着别馆的院墙缺口,正对寝居的窗。
辰时刚过,寝居的窗开了。
一个丫鬟先探出头,朝左右看了看,然后端着一面铜镜,退回屋里。接着姜宁宁出现在窗边,一身素衣,头发松松挽着,站在晨光里。
她在看镜子。不,袁朵看了一阵才明白,她不是在照脸。她把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对着铜镜照。
铜镜的镜面上,有什么东西。
隔得远,袁朵看不清。工牌看得清。
“宿主,镜面反光里能对个大概。她掌心有纹路,很细的,一圈套一圈的,气运纹。半个月前大会那天,我远远扫过她一次,那时候她掌心的纹是满的、亮的。现在,”
“现在怎么样?”
“淡了一线。整片的纹路里,有一环发灰。”
掌心气运纹,是“天命之女”的表账。对质掀了台,租金断了流,她账上的钱在往外漏。姜宁宁盯着那道发灰的环,看了很久,指头在上面按了按,像在按一个瘪下去的钱袋。
然后她放下手,冲屋里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隔着院墙,只剩个调子。
“再来。”
工牌把这句口型对了出来:“她说的是,‘今晚再来’。”
袁朵坐在石凳上没动,竹篮搁在膝上,手指在篮沿上敲。
“今晚再来什么?”
“宿主,我说个我观察到的事。”工牌弹字,“刚才她说‘再来’之前,我顺着她寝居的地基扫了一圈,寝居底下,埋着东西。不是阵的本体,是阵的收口,一根‘管子’,从后山一路埋过来的。管子现在没动静。但你的漏洞感知应该已经注意到了,红光,从后山方向,正沿着这条管子,一寸一寸往这边爬。”
袁朵的后颈早就有点发紧了。她顺着那点麻意往别馆地底“看”——用这几天跟工牌磨出来的那种看法,废火潭那夜之后,她对地下的火光红光,比常人敏感得多。
看见了。别馆地底,一条暗红的细线,从西北方向的地底爬过来,不快,但在爬。
“这是在给她续账。”袁朵低声说,“气运漏了,后山那头就开阀门给她补。掌心纹淡一线,补一线。”
“代价呢?”工牌顿了顿,把字换了个方向排,“宿主,我顺便扫了云门山门的灵脉。今晨的灵脉读数,比三日前又枯了一分。三日前那次枯,对应大会对质那晚,她气运受损的第一笔。这一回的阀门一开,”
“云门替她付。”袁朵把这句话说完整了,“掌心那点纹,是拿山门的灵脉喂的。”
“不止山门。”工牌又补了一条,“灵脉的上游,接着山下的水脉。山下那个镇子,四口井,我今晨的扫描里,已经有一口的水位掉到了井底。宿主,原剧情里,卷宗写着云门后期‘灵脉枯竭,外敌乘虚,屠门灭派’。灵脉枯竭,是从山下井水见底开始的。这一段,本来排在三年后。”
袁朵站起来了。石凳都没坐热。
竹篮挎回胳膊上,她绕着别馆的外围走了一圈。走的是挑水的脚程,眼睛干的不是挑水的活。工牌顺着地底那条暗红的管子,一段一段标,管子从后山洼地出来,钻过两道山脊,贴着官道的地根,进了别馆。管子沿途,每隔百十步,有一个节点,红光在节点上逗留、蓄亮,再往下走。
“工牌,管子上的节点,是加压的。”
“是。而且我注意到一个规律。”工牌把规律排出来,“节点的红光,今晨以来,是一波一波涨的。每一波涨落的间隔,正好压着潮汛的节拍。宿主,这管子不是随时能开闸的,它吃月相。它补运的阀门,跟着月亮走。满月的时候,潮最足,闸开得最大。”
今天是月过半弦。往满月走。
“离满月还有几天?”
“三日。”
三日。三日后的月圆夜,是这套管子闸门开得最大的一夜,也是姜宁宁“补运”补得最猛的一夜。她掌心的纹淡了一线,她说了“今晚再来”,今晚是小补。三日后,是大补。大补那一夜,山门灵脉要被抽走几分,山下那三口还剩水的井,说不准就要见底。
破阵的窗口,不用再算什么“旬日”了。旬日是给排雷用的,现在雷排完了,外围拔干净了,掌门的换防也上了人。
窗口就一个:三日后,月圆,她催阵,阀门大开,阵纹全线亮起。阵纹全线亮起的那一刻,是把整座阵“照”在明处的唯一一刻,平时那些埋在地皮底下的暗纹,全得浮上来走光。
“工牌,破阵选在那晚,对不对?”
“对,也只有那晚。”工牌弹字,“阵纹不亮,你摸不到它的全部走线;阵纹亮了,它也是最强的时候。宿主,这一晚是双刃:它最透明,也最凶。”
“凶就凶。”袁朵挎着篮子往山上走,“账房开大闸的时候,也是他账房门开得最大的时候。平日里你想进他账房,门缝都摸不着。三日后他自己把门敞开,这机会不是他给的,是他要大补,省不了。”
走到半山,她停了停,回头看了一眼别馆的方向。
寝居的窗还开着。姜宁宁站在窗边,端着那面铜镜,又看了一遍掌心。这一回,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——掌心那道发灰的环,大概被昨晚的小补,养回来了一线。
她有底气。她的底气不在她自己身上,在后山那根管子里。管子一日不断,她掌心的纹就一日能续。
“三日。”袁朵转回身,接着往山上走,“得跟掌门碰个头。今晚就碰。”
回到剑峰,阿萝正在院里晒笋,见她回来,扬手喊:“师姐!井水不对了,今早我去打水,那口老井的水,比昨天浅了两指!山下王婆婆说是地龙翻身——”
“不是地龙。”袁朵把竹篮搁下,“是有人在抽我们的水。阿萝,这几天,家里那口缸,接满。”
阿萝愣愣地看着她,手上晒笋的动作没停。
袁朵进屋,把三卷剑冢旧录码在案头,抽出一张纸,把三日后的月圆、管子节点、别馆收口,一处一处标上去。标完,她在纸的顶端写了四个字,笔画压得很重:
三日,月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