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防的第六天,月亮圆了。
后山禁地的雾比往常厚,袁朵蹲在阵眼西侧一块裂开的石碑后头,已经蹲了两个时辰。石碑后头不冷,是热——地底有东西在发烫,隔着靴底能觉出来,像踩在一口盖了盖的锅上。
“宿主,月过中天。”工牌弹字,“阵纹活性上升,第七节点方向,红光。”
袁朵没动。她把呼吸压到最慢,眼睛盯着别馆方向那条让出来的巡线。
鱼来了。
姜宁宁走得不快。她换了身青衣,头发束起来了,不像白天那个在别馆里病恹恹的“待审之人”,倒像来上工的。她手里捏着一张符,边走边低声念,念一句,脚下亮一下。她走的正是巡线让出来的那段,一步没绕,顺得像走过一百遍。
“她熟路。”工牌弹字,“不是第一次来。”
“记考勤。”袁朵说,“第几次了,回头好对账。”
姜宁宁走到阵眼中央一块凹下去的青石上站定,把符烧了。灰没落地,半空就散了,散进雾里。雾跟着变了颜色——东南角先红,红得慢,一点一点洇开,像有人在宣纸背面倒墨。
工牌的光幕上,二十七个节点,一个接一个地跳红。
“一。”袁朵在心里数。
“二、三。”
数到七,第七节点那格红得最沉,红光底下还压着一层暗纹,一闪一闪。工牌把那暗纹拓下来,跟库存的图纸一比。
“宿主。”它弹字,“总闸确认。第七节点是总闸,没跑了。”
袁朵还是没动。钓鱼的规矩,鱼咬了钩别急着提竿,先让它游,游累了再说。
姜宁宁开始念口诀。声音不高,字咬得清楚,一句一顿,不像念经,倒像对账,报一句,等一下,像在等那头回数。
“这不是她的东西。”工牌弹字,“口诀结构跟阵纹刻法同源。有人在教她,手把手教的。”
“教账房先生的徒弟记账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先生自己不下场,让徒弟来柜台。”
阵眼的光一层层往上翻,姜宁宁掌心朝下,悬在青石上方。她掌心那道纹亮起来了,亮得像烙铁刚离火的颜色。她脸上的血色跟着往下掉,掉得很快,可她没收手,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。
“她在续账。”工牌报数,“云门灵脉流速上升百分之四十。山下水脉——宿主,阿萝前日报的井水浅两指,今晚要浅得更多。”
“够了。”袁朵说,“提竿。”
她从石碑后头站起来,走进红光里。
“姜姑娘,”她说,“夜班辛苦。”
姜宁宁的手僵在半空。她没回头,先看地,地上的阵纹光在她脚边停了一瞬,又续上。
“是你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外门那个管账的临时工。”
“对,管账的。”袁朵走到离她五步的地方停下,“账上有几笔,跟你对一下。灵石案,你递的假证;炸炉案,你借赵岱的手改的铜盘;这口阵,吃了云门三年灵脉。三笔,笔笔有据。今晚你是自己走进阵眼的,人赃并获,四个字,一个不缺。”
“证据呢?”姜宁宁转过身来。她的脸在红光里显得很白,可下巴抬着,“就凭你一张嘴?”
袁朵从怀里摸出听涛令,扬了扬。
“回影存了三段。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别馆后门接黑羽的样子?拍得挺清楚。”
姜宁宁的睫毛抖了一下。只一下,马上稳住了。
“好,就算是我。”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慢,“那我问你,这阵是我姜家先祖布的,布在云门地界,是云门欠我们姜家的。我拿自己的东西,碍着谁了?”
“你掌心那道纹,是你自己的?”袁朵说,“你那点命是租来的,租金还是别人替你付。你今晚续的不是自己的运,是全云门的账。灵脉枯一寸,山下井水浅一指,剑峰的药田三天蔫了两垄。姜姑娘,你花的是别人的钱。”
“别人的钱?”姜宁宁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丙申年之后,云门欠我们家的,你算得清吗,”
“本座算得清。”
一个声音从雾里出来,一顿一顿,压着说。
虚尘子从阵眼北面的乱石后走出来,玄袍,负手,走进红光里像走进自家丹房。按局他该在废火潭,是这边红光起得不对,他才撇下潭口赶来的,潭那边已交给两名亲传盯着。他站定,看着姜宁宁。
“丙申年,姜夫人入山七日。第八日,本门丹道一脉三成弟子丹田生滞。此后三年,灵脉年衰一分。”他说,“宁宁,你管这叫,姜家的账?”
姜宁宁盯着他,忽然笑出声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虚尘子,你来得正好。”她说,“你们都来得正好。你们以为主上要这口阵,是为了杀几个人?”
她掌心猛地往青石上一拍。
“这阵,能反过来用!”
阵纹炸了。
不是亮,是炸,二十七个节点的红光同时蹿起一人多高,雾整个烧成了血色,地底的烫顺着纹路往四面八方跑。袁朵脚下一震,工牌的光幕哗地拉满,弹字弹得比平时快三倍。
“宿主!阵纹逆走!她在烧总闸的引线,这阵反过来抽她的命填窟窿,窟窿填不满,就抽周边的灵脉填!”
“能停吗?”
“她不停,停不了。她把口诀念死了。”
姜宁宁跪在青石上,七窍渗血,抬起头来冲袁朵笑,牙上都是红的。
“一起埋在这儿吧。”她说,“反正我的账,早就平不了了。”
虚尘子袖子一甩,一道罡气去卷姜宁宁,罡气撞上阵纹,被弹开。
“阵不破,人拿不出来。”他压着声音说,“废火潭那边方才传讯,潭口已经开始倒吸。两头都要人,本座只有一个。”
“别两头了。”袁朵喊,“潭口离得远,一时吸不干,先保总闸!工牌,闸在哪?”
“第七节点!巡线路基底下!”
“掌门,破闸!我拖这边!”
袁朵冲向青石。姜宁宁还想拦,抬起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,被袁朵一把攥住手腕按在青石上。
“姜姑娘,”她说,“你这叫挪用公款还不留后路,账房里最忌讳的就是你这种。”
正撕扯着,守第七节点的两名暗桩循着红光赶到阵眼。袁朵把姜宁宁往人前一推:“押死她,别让她再碰青石!”又冲虚尘子喊了一句走,两人一前一后,直奔巡线路基。
“报时!”她边跑边喊。
“香燃三成。”工牌弹字,“七成,留给掌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