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燃到四成的时候,袁朵跑到了巡线路基上。
虚尘子已经到了,一掌拍在路基上。路基纹丝不动,红光从土缝里渗出来,缠上他的手腕,他被弹得后退了半步,玄袍的袖子焦了一截。
“闸在土下三尺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罡气进不去。土是活的,会卸力。”
“硬砸不行。”袁朵蹲下去摸了摸地面。地是烫的,烫得隔着手掌发疼,掌底下有东西在流,一拱一拱,像埋了根大血管。
“宿主,”工牌弹字,“我提醒一下进度。硬破,按虚尘子的掌力估算,破开三尺活土需要两炷香。我们只有半炷香。”
“那就别破。”袁朵站起来,“砸锁是粗人的干法。开锁,得用钥匙。”
她往回跑。虚尘子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什么,被阵纹炸响盖过去了。
阵眼那边,姜宁宁还跪在青石边上。虚尘子走前补的那道罡气缠着她半边身子,把她拖离青石三步,她挣一下,罡气紧一下。两名暗桩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,可她掌心那道纹还亮着,血红的线从掌心爬到肘弯,一起一伏地跳。
阵没停。抽她的血,也抽云门的灵脉,两头填,窟窿还是填不满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在她面前站定,“你说过的,你的刻痕,跟这阵的阵纹,一套图纸。”
工牌从她怀里出来,悬在半空。红光打在牌面上,牌缘那圈刻痕亮了,不刺眼,一层薄薄的银。
“同源。”它弹字,“理论上,同源的锁,我读得懂它的齿。”
“读。”
“宿主,有个事我得先说。”工牌的字弹得慢了,“我贴上去读,读它的置换规则,等于把我的底亮给这口阵看。它要是反过来读我——牌上有什么,我拦不住它看。”
“它看你什么?”
“我牌上记着你。宿主,你的名,你的来历,你的积分。”
袁朵看了它两息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它读不了你?”
“不知道。没试过。”工牌弹字,“但是香燃五成了。”
“贴吧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对账,总有一方要先亮账本。你先亮,我押你后手比它快。”
工牌飞过去,贴在主阵眼上。
一瞬间的事,牌身整个烧白了,银纹逆着红光爬,红纹也顺着银纹爬,两股纹路在牌面上顶住,僵在那儿。袁朵的手按在牌背上,手心一麻,麻到手肘。
“读到了。”工牌弹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蹦得很吃力,“置换规则,核心一条,阵认主祭血引。血引在,阵就开。血引换人,阵跟着换人。”
“血引是谁?”
“姜宁宁。她掌心那道纹,不是气运纹,是血引契。她把自己签进去了。”
袁朵回头看了姜宁宁一眼。姜宁宁瘫在地上,听见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笑,笑得漏气。
“晚了。”她说,“契签了,解不了。我死了,阵接着烧。你们……都得给我陪——”
“谁说要解契。”袁朵说,“契不用解,换个押法就行。”
她转回来:“工牌,继续读。规则里,血引怎么认人?”
“认纹不认人。掌心的契纹对上主纹,就算认了。”工牌弹字,“所以理论上,谁身上有同源刻痕,”
它顿住了。牌面上的僵持还在,可弹出来的字停了半拍。
“宿主。”它说,“理论上,我身上也有。”
阵眼那边,姜宁宁挣得更凶了,两名暗桩压得满头是汗,左边那个手都被她抓出了血印子。
“你贴上去,阵认你。”袁朵说,“那你成血引,阵抽你。”
“对。”工牌弹字,“这是我读出来的第一个办法。不太行。”
“跳过。”袁朵说,“读第二个。漏洞感知,开。这阵搭了这么多年,搭阵的账房先生手脚再干净,也有一处偷工减料。找。”
工牌不弹字了。牌面上的银纹开始游走,一圈一圈扫,从主阵眼扫到外围,扫过一块又一块红透的青石。
香燃到七成。
“宿主。”工牌突然弹字,“找到了。主阵眼背面,西北角,有一道暗刻。刻法跟全套阵纹不是一个手,阵纹是圆笔,这道是方笔。落刀的日子,比全套阵早。”
“早多少?”
“早很多。宿主,这道暗刻的手法,跟我牌缘的刻痕,同一个人的手。”
袁朵蹲下去,凑到主阵眼背面。西北角的石根上,红光底下,确实压着一道刻痕,指甲盖长,方方正正,笔画硬得像刻章。刻的是个楔子形的小符号,跟工牌牌缘某个刻位上的纹路,一个模子。
“前任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工牌弹字,“序列号排我前头的,047的前任,到过这个世界。而且他在这口阵上动过手。这道暗刻是私刻,账房先生本人没发现,发现了以他的性子,早补上了。”
“他刻了个什么?”
“一个改引位。”工牌弹字,“我读完他的刀路了。这道暗刻,等于在血引认主的规则上开了个后门,可以把血引从‘人’改到‘阵自己’。本来是留给他自己跑路用的。”
“现在归我们用了。”袁朵说,“改。把血引拨到阵自己身上。阵吃阵,自己吃自己。”
“宿主,拨过去之后,阵会进入自噬。自噬是崩,不是停。崩起来怎么个崩法,前任没写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崩比烧强。”袁朵说,“烧是它吃我们,崩是它吃自己。改。”
工牌从主阵眼正面挪到背面,牌身贴上那道暗刻。
银纹下去,顺着方笔的刀路走了一遍。走到一半,主阵眼猛地一震,红光收了一瞬,又炸开,比刚才更凶,姜宁宁掌心那道血线绷得笔直,她在暗桩手底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叫。
“它在反扑。”工牌弹字,“改到一半,它不肯松血引。宿主,我手上的刀路,剩最后一笔,落不下去。”
“卡在哪?”
“改引位要落笔,得原血引本人,松手。”
袁朵站起来,走到姜宁宁跟前,蹲下去,跟她说:“听见了吗。你松开这口阵,阵改吃自己,你能活。你不松,一炷香后十里灵脉全断,你也是死,还搭上一山的陪葬。”
姜宁宁满脸是血,眼睛从血糊里看出来,看她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说,“你们……就想让我松手,好抓活的……”
“抓活的是顺带。”袁朵说,“我主要是不想做十里地的丧葬账。你自己挑,死得干净,还是活着挨审。香燃八成了,挑快点。”
姜宁宁的牙咬得咯咯响。她盯着袁朵看了三息,忽然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松。”
掌心的血线,从指根开始,一节一节地暗下去。
工牌落了最后一笔。
暗刻亮了。主阵眼整块青石内部咔地响了一声,二十七个节点的红光齐齐一顿,然后掉头,全部回头,涌向阵眼中央。涌到一半,光开始互相咬。二十七道纹咬成一团,越咬越快,地面的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。
“自噬开始。”工牌弹字,“崩解倒计时,约半炷香。”
姜宁宁掌心的纹彻底灭了。断了供养的人是什么样,当场就能看,她整个人瘪了下去,不是比方,是脸、手、脖颈,肉眼看着干了,气色褪成灰白,头发枯得像晒了三年的草。虚尘子走前缠她的那道罡气自己松了,暗桩补上三道封符,这回封符不黑了,稳稳贴住。
“押住了。”暗桩里年长那个拱手,“人赃,并获。”
话音没落,工牌弹出一行大字,占了半个光幕。
【检测到置换阵逆向崩解,世界修正力上升:+500。当前积分:4050。】
“阵停了?”袁朵问。
“还在崩,没停完。”工牌弹字,“不过锁死不再跑了。剩下的崩,让它自己崩去,崩得越碎,账房先生的本金亏得越干净。”
虚尘子从巡线那边赶回来,把姜宁宁提起来,往禁地外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袁朵,也看了一眼悬在她身侧的工牌。
“本座不问,你那块牌,来历。”他说,“只问一句。方才那道暗刻,”
“不是我的手笔。”袁朵替他说完,“是先来的一个人留的。掌门,你们云门这笔账,年头比我以为的还长。”
虚尘子沉默了几息,点了下头,押着人走了。
阵眼只剩袁朵和工牌。红光一层层暗下去,暗到底,露出青石本来的灰色。工牌飘回来,落回她怀里之前,牌缘那圈银纹还亮着,慢慢才熄。
“宿主。”它弹字,“刚才它反过来读我的时候,我挡住了一部分。有一部分,没挡住。”
“哪部分?”
“你的积分,还有我的序列号。它看见了。”工牌停了停,“阵崩解前最后一瞬,我把崩解的信号传回了库。如果库那头有人查这笔账,很快就会知道,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块牌在活动。”
袁朵把工牌揣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,就是放那角纸的地方。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。”她说,“账房最怕的,从来不是账被人看。是账被人对。”
她转身下山。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阵眼,二十七道纹的余烬还在石缝里一明一灭,灭得越来越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