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宁宁被押进执法堂的第二天,消息就传遍了五派。
传得这么快,一半是阵眼崩解那晚的红光太大,半个云门山都看见了;另一半是虚尘子有意放的风,他让人把“闭关”的假话当场拆穿,又把姜宁宁在阵眼被抓的事递到各派驻山来客耳朵里。案犯审讯,来客可旁听,这是五派通行的规矩。
辰时,执法堂大殿坐了三排人。青霞派来了两位,其余四派各来一位,都是这些日子驻在山上等大会结果的。执法长老坐主位,这位是云门三老之一,姓归,平日不大管事,昨夜被虚尘子连夜请了出来。
袁朵坐在末位,旁听席的角上。她的位置是自己挑的,看得见姜宁宁的脸,不挡别人的眼。
姜宁宁被两名执事架进来,架着,是因为她自己走不了。断供一夜,人干了不止一层,头发用木用木簪别着,簪子都别不牢。她被按在堂中的蒲团上,抬头看了一圈殿里的人,最后看主位。
“归长老。”她开口,嗓子哑的,“我供,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案犯讲条件。”归长老声音不高,“说。”
“我要活。”姜宁宁说,“我知道你们有刑律,勾结外敌、残害同门,怎么都是死。可我不是主谋,我是被人拿命抵进去的。我供出主谋一系的底,你们给我留一条命,流放、废修为、坐牢,随便。”
殿里嗡了一阵。五派来客交头接耳。
归长老没接话,看了一眼侧位的虚尘子。虚尘子端着茶,没喝,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先供,后议。”
“好。”姜宁宁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力气,“那我从头供。”
她供的第一笔,是三十年前。
“丙申年,我姜家先祖姜夫人,就是你们的账上记着的那位——带了一个外人来山。外人自称‘先生’,穿黑袍,不露脸,说话客客气气,见谁都拱手。他跟先祖谈了一笔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。”归长老问。
“姜家出地、出人,‘先生’出阵法、出本钱。阵埋在云门地界,抽云门的灵脉,抽出来的东西,三成归姜家,七成归‘先生’。”姜宁宁说,“先祖那时候刚在云门的争斗里败了,一门心思要翻本,就签了。签的是血契,签在掌心,我这道,是第三代了,一出生就有。”
袁朵在末位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。三代血契,等于这本账滚了三轮利。
“‘先生’怎么拿他那七成?”归长老又问。
“他来收。”姜宁宁说,“每十年来一次,收一次‘利息’。收的时候不露面,提前三个月递话,指定收哪几样,灵砂、地髓、童子的本命火,有一年还要云门弟子的名录,指名要生辰。姜家替他备货,他来取,取完就走,前后不过一个时辰。”
“最近一次?”
“三年前。”姜宁宁说,“再往后推,下一次该是七年后。但去年起,‘先生’递话变勤了,三个月一道,催先布小阵,布在你们查过的那些地方。丹房的铜盘、警戒铃、杂役房的茶水,都是他指的位置。他说大阵的‘本金’亏了,要补。”
“亏了?”袁朵在末位开口,“他本金好好的,怎么会亏。”
姜宁宁扭头看她,看了两息。
“因为你们。”她说,“原定这三年里,云门该败的。掌门炸炉重伤,执法堂内乱,天命之女……是我,把云门的运一步步收进来。剧情走完了,大阵齐活,‘先生’一次收清,连本带利。可你们把剧情搅了,炸炉翻案,我下线,他的账收不回来,可不就是亏了。他现在赶工,是想在库房盘点前,把窟窿填上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,接着炸了。
炸的不是云门的人,是来客。青霞派一位中年道人先站了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三十年,每十年收一次,归长老,青霞山后山那口枯井,是十一年前干的!井底有阵纹,我们查了三年,查不出来路!”
另一位来客跟着起身,是个矮胖的老者,自报是南边丹霞派的:“我们派药园塌了一半,也是十年上下!阵纹的样子,老朽记得,圆笔,走线像水纹,”
“圆笔。”袁朵在末位接了一句,“走线一样,就是一家账房出的手。各位,回去翻旧账吧,凡是十年头上、门里莫名其妙亏一笔的,都翻出来对一对。”
三排人全乱了。五派来客凑在一起比对年头、比对阵纹,有人当场画图,画在纸片上、手心上。归长老敲了三下案才把声音压下去。
“肃静。”他说,转头看姜宁宁,“你说的‘先生’,脸,见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三十年,姜家没一个人见过他的脸。”姜宁宁摇头,“但我知道他一个习惯。他算账不用算盘,用一杆小秤。递话的信里夹一枚秤砣,小的,黑的。你们四派长老手里那半幅袍角,他袍角的内衬里,缝的就是那枚秤砣的另一半秤杆。”
虚尘子端茶的手停了。
“此话,”他一顿一顿,“当真。”
“我骗你们干什么。”姜宁宁说,“我要活,供词里掺一句假,你们回头查出来,我就真死了。”
归长老闭了闭眼,再睁开,开始走流程。录供,画押,姜宁宁一笔一笔按了手印,枯得没多少肉的手指,按出来的印子倒是清楚。
“姜宁宁勾结外敌、残害同门,铁证如山。”归长老宣,“念其供词牵出三十年积案、五门受害,刑议从缓,先行圈禁。所涉‘先生’一系,执法堂立案,另卷追缉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五派来客。
“诸位,此案已非云门一家之案。老朽提议,五派联署,发缉查令。‘先生’所到之处,皆在令内。”
没人反对。青霞派那道人第一个把名签按了下去,按得墨都洇了。
散堂的时候,人往外走,袁朵没急着走。她绕到姜宁宁被架起来的那条路过道边上,跟她说了一句。
“供词不错。”她说,“账房里管你这种叫‘污点证人’,减刑的老路子。走对了。”
姜宁宁被架着,抬头看她,忽然说:“管账的。我供完了,也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‘先生’的秤,不光称别人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称过一块牌。跟我说过一回,说这世上有一笔烂账,是块牌欠下的,见了面,先收回本。”
袁朵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姜宁宁被架远了。殿里归长老还在跟虚尘子核联署的名录,袁朵站在原地,工牌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,弹出一行字。
【案件结案归档:云门冤案全盘翻定。季度进度:51%。】
隔了两息,又弹出一行。
【关联卷宗立案奖励:+200。当前积分:4250。】
【另:宿主,刚才她那句“牌欠下的”,我记进备忘了。】
袁朵出了大殿。日头正好,台阶上五派来客三三两两还在比对年头。她往剑峰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,从怀里把工牌摸出来看了一眼,又贴身放回去。
“先记着。”她说,“等他来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