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眼崩完的第三天,执法堂来封核。
崩解比工牌估的还彻底。二十七道纹塌了二十四处,剩下三处苟着,红光只剩指头肚那么一点,一明一暗,像炉膛里最后没熄透的炭。主阵眼那块青石裂成了两半,裂口里卡着东西,一枚拳头大的核,也裂成了两枚,一半卡在这边石头里,一半卡在那边。
袁朵一早就到了。她是带着工牌来验货的,破阵前说好验三遍的事,前两遍早验完了,这最后一遍,验的就是这枚核。
“宿主,看清楚了。”工牌悬在裂口上方,扫了三遍,“核里的纹,跟我牌缘刻痕,同一套笔法。圆笔的是账房先生后补的,方笔的底下那层,是前任的。两拨人的手,叠在一个核上。”
“意思是,这阵是旧房翻新。”袁朵说,“前任打的桩,账房先生加的梁。怪不得他要赶工,梁塌了可以重架,桩不是他的,他补不了。”
“对。”工牌弹字,“所以他一定要回来看一眼。这枚核,对他比对谁都要紧。”
袁朵听了这话,回头看了虚尘子一眼。
虚尘子这些天一直在阵眼这头坐镇,脸色比破阵那晚还沉。倒不是伤,是累,阵崩解那夜,废火潭倒吸的火,他压了整整一夜。此刻他站在青石东侧,看执法堂四个执事把裂开的石头一块块撬开,撬一块,他点一下头。
“取核。”他说,一顿一顿,“戴上镬手。徒手碰核的,三十年来,姜家折了两个。”
执事们取出来了。两枚碎片,一黑一红,黑的沉,红的轻,摆进备好的玉匣,玉匣一合,上了三道封。归长老亲自来接的匣子,抱在怀里,像抱一坛陈年的火药。
“即刻押回执法堂地库。”归长老交代,“路上,老朽亲自走。”
袁朵没拦。她的注意力在另一样东西上——刚才撬石头的时候,有一枚碎片挪动了半寸。工牌扫过,弹了行小字给她一个人看:宿主,黑的那枚,刚才自己往土里缩了一下。
“活的?”她低声问。
“半活。”工牌弹字,“阵死了,核还剩点本能。见土就想钻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在玉匣里待出毛病。”袁朵说这话的时候,人已经不看着玉匣了。她在看阵眼西北方向,那边是巡线让出来的那条路,三天前姜宁宁走的那条。
路是空的。雾也淡了。
她把工牌揣回怀里,跟虚尘子说:“掌门,匣子走东路,我从西边绕一趟。”
“为何。”
“送匣子这一路,明岗暗哨都有,不用我再凑数。”袁朵说,“我总觉得,他不抢匣子。”
虚尘子看了她两息。
“本座,”他说,“陪你绕。”
两人从西边绕上巡线。刚走到半途,身后阵眼方向炸开一声闷响。
袁朵回头。不是崩,是人,归长老抱着玉匣刚走出十几步,一道黑影从塌了一半的阵纹底下钻出来,快得没有过程,一伸手,玉匣三道封齐齐断成六截,黑的那枚碎片脱匣而出,落进黑影袖中。
“护匣!”归长老暴喝。四个执事扑上去,暗桩从四面围上来,虚尘子一掌隔空拍过去,罡气撕开雾气,直取黑影后心。
黑影没回头,反手一挥。
一团黑的东西迎着罡气撒开,是羽毛,数十根黑羽,每一根都硬接了半分罡气,化成黑烟散了。就这半分的空当,人已经退出三丈,站定。
黑袍。没有脸,帽檐压到下巴,看不出男女老少。袁朵三丈之外盯着他,工牌在她怀里震个不停,弹字快得像敲锣。
【漏洞感知全开。宿主,扫不出底。他身上有三层遮蔽,第三层,跟阵核一个材质。】
“小姑娘。”黑袍人先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不老不少,像隔着一块布说话,“查到这儿,就够了。”
“账房先生。”袁朵没动,“来收本金的?”
“来对账。”黑袍人说,“这一口,本座收的七成,姜家欠的契。东西是本座的,拿回来,天经地义。”他袖了袖那枚黑碎片,“你那口阵是你们破的,本座认。破得好,省得本座再付拆账的工钱。”
“拆账的工钱?”袁朵说,“你原本就打算拆了它?”
黑袍人没答这句。
“再往前,”他说,“你会看到不想看的。”
说完这六个字,他脚下一沉,整个人往雾里陷,不是遁术的光门,是往下,像一脚踩进了水面底下。暗桩扑过去的时候,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,正在合拢。
袁朵追到印子边上,蹲下去看。印子里落着一根黑羽,刚才挡罡气撒出去的,落了一根没化烟。
她伸手把黑羽拈起来。羽根是凉的,比夜里露水还凉,羽片上有一道极细的银线,从根到尖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验。”
工牌扫了半晌。比验碎片还久。
“宿主。”它终于弹字,“这根羽,跟大会那天对质用的黑羽,同一批。羽片里的银线,不是羽,是刻痕。我牌缘上,第七位,有一模一样的一道。”
“他的羽,跟你的牌,一个工坊?”
“不知道是工坊,还是别的。”工牌的字弹得很慢,“还有。宿主,他刚才那句‘再往前你会看到不想看的’,我回放了三遍语气采样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不像威胁。”工牌弹字,“威胁的说法是‘你会付出代价’。他没说代价,他说‘不想看’。这是替你着想的句式。宿主,账房先生对我们……态度存疑。他到底是收账的,还是通风报信的,我现在的数据,分不了类。”
袁朵捏着黑羽没说话。
虚尘子走过来,站在她边上,看那根羽。
“三十年,”他一顿一顿地说,“此人,从来递话,不递物。这是头一回,掉东西在你跟前。”
“掌门也觉得不是失手。”
“本座觉得,”虚尘子说,“他是,故意的。”
那边归长老已经缓过劲来,指挥执事把红的那枚碎片重新封匣,这一回封了七道。他抱匣过来,脸色难看:“袁……袁姑娘,老朽失察。一把年纪了,丢不起这个脸。”
“长老没失察。”袁朵站起来,把黑羽收进怀里,“他要抢,谁抱都得丢。红的那枚还在,账没全亏。回去归档吧,缉查令上添一笔:夺核者,黑袍,善遁地,身负三重遮蔽。”
归长老抱着匣子走了,走得一步三回头。
阵眼空了。塌了的地方露出生土,生土上还留着姜宁宁那晚跪出的一小片深色。虚尘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那句话,”他说,“他说,再往前。往前是什么,你想过吗。”
“想过。”袁朵说,“往前,就是他的库,他的账本,他那杆秤称过的每一笔。包括,”她拍了拍怀口,“我这块牌,欠下的那笔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袁朵往山下走,“我只信一点。掌门,做账的人自己漏出来的口风,比审一百个证人值钱。他今天这句提醒,是要付费的,我记在账上了,等他来收。”
虚尘子跟上来,没再问。
走到半山,天色暗透了,山下的云门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工牌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【宿主,碎片在敌手,阵废,局终。本卷结案归档。】
隔了一息,又补了一行小字。
【那根黑羽的银线,我今晚想再验一遍。第七位那个刻位……我越看越眼熟,可我查不到眼熟在哪。库里的图纸,到这一段,是空的。】
“那就别查库。”袁朵说,“查你自己。牌子上的东西,问牌子。”
“宿主,”工牌弹字,“我试过了。一查到第七位,那一小段,就自己跳过去。像有人,提前替我把账抹了。”
袁朵停下脚步。
山下灯火照不到这儿,只有怀里的工牌透出一点微光。她把工牌掏出来,翻过来,对着月光看牌缘第七位的刻痕。刻痕还在,银线一样细,跟黑羽上那道,一个模子。
“抹账的人手快。”她说,“对账的人,手得更稳。睡吧,明天接着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