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腌笋的事，办到一半出了岔子。
山门物件房的封条好揭，签押也好办，虚尘子给袁朵的权限里含着这一条。可那包笋的登记册上，还挂着第二个名字，陆吾霜名下有一间内门弟子居所，三年没人住，按规矩也该一并清点。袁朵顺路去看，天擦黑到的，屋里却点着灯。
灯下一个姑娘在收拾包袱。
姑娘听见门响，手一抖，一摞叠好的衣裳塌了半边。她回过头，二十上下，眉眼清秀，就是整个人缩着，肩膀塌着，像随时准备给谁让路。
“你、你是谁？”她声音先矮了半截，“这屋子……这屋子三年没人来了。”
“陆吾霜。”袁朵说，“这屋子原是我的。”
姑娘愣在原地，眼睛越睁越大，手里的衣裳又掉了一件。
“不、不可能。”她说，“陆师姐……陆师姐的名字，前几日才张榜洗干净的，可人不是早、早没了吗？我烧过纸的，就在后山，我烧过三回，”
“烧到第三回，人回来了。”袁朵把门带上，“账翻过来，名字还给我了。你是谁？”
“我……”姑娘捏着掉在地上的衣裳，捏了半天，才想起来要捡，“我叫柳知窈。内门的。我……我是陆师姐的师妹。当年一个传功师父底下的。”
工牌在袁朵怀里轻轻震了一下，弹了行小字。
【宿主，对上了。原主残愿清单里，头一笔就是这个名字。柳知窈，原主带过的师妹，入门晚，胆子小，原主替她顶过两回错。】
袁朵没接工牌的话，打量了一眼屋里。床铺是空的，桌上积了灰，只有窗边一小块地方擦得干净，摆着一只粗陶小瓶，瓶里没有花，插着三根烧剩下的香脚。
“香是你来烧的。”她说。
柳知窈的手绞着衣裳角，点了点头。
“没人管这屋子，我、我就偶尔来扫扫。”她说得磕磕绊绊，“门里的人说这屋子晦气，涉案弟子的……我打不过他们嘴，我就自己来。香是山下买的，最便宜的那种，陆师姐生前……生前对我好，我别的不行，烧香总行。”
“三年，三回。”
“一个月一回。”柳知窈低头，“我不敢常来，怕人看见，说我也涉案……可我一月不来一回，夜里睡不踏实。”
她说完这句，像是自己也被自己吓着了，慌忙摆手：“我不是说我怕事！我不是，”
“怕事不怕事，烧香这个考勤，算你满勤。”袁朵走过去，把塌了的那摞衣裳随手码了码，“收拾包袱，是要下山？”
柳知窈的肩膀又塌了一层。
“嗯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娘病了，家里捎信来。可也不全是……也不全是娘的事。”
“说说另一半。”
柳知窈捏着衣裳，半天没抬头。灯花爆了一声，她才开口。
“师姐翻案的榜文贴出来那天，我去看的人可多了。”她说，“有人拍手，也有人、也有人啐。啐的人说，姜家在山里经营了三十年，姜姑娘押去了总堂，可姜家的人没死绝，山下的、依附的门客，都在。他们说……说翻案的人蹦得这么高，早晚要摔。师姐你顶了这么大功劳，满门都知道是你，他们要是想报复，头一个、头一个就寻你。”
“所以你替我担心，收拾包袱跑了？”袁朵说，“这担心的路线，是不是拐得急了点。”
“我不是替你担心！”柳知窈忽然抬头，声音大了，大完又立刻缩回去，“……我是替我自己。姜家当年怎么整陆师姐的，我全程看着的。递假证、造流言、把人逼到广场上受责，他们没动一根指头，全是借刀。师姐你功夫再好，你防得住刀，防得住嘴吗？我胆子小，我就想……我就想趁他们还没回头，我先下山，躲两年，等风头过了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，末了自己先撑不住了，坐到床沿上。
“我知道我没出息。”她说，“陆师姐当年护我，就是因为我这个性子，出头的活她干，锅她背。她没了以后，我一个人在内门待了三年，练剑不敢往前站，问话不敢先开口。我想着熬一熬就好了，熬到如今，师姐你回来了，案子也翻了，我反倒……我反倒更怕了。以前是没盼头，破罐子破摔。现在有盼头了，就怕碎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袁朵没坐，走到窗边，把那只粗陶小瓶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，“调原剧情的底稿，柳知窈那条线，念给她听。”
柳知窈吓了一跳：“跟谁说话？”
袁朵把工牌掏出来，托在掌心。工牌弹字，一行一行，白光映在墙上，念的调子倒是尽量放平了。
【原剧情底稿，柳知窈线，摘要如下。陆吾霜于灵石案受责后三年，死于替师妹顶罪升级的构陷，实际是被推去阵中做了血引的备选。陆吾霜死后，柳知窈被卷入阵案余波，指为同谋，查无实证，逐出内门。下山后郁郁三年，病终。】
白光灭了半晌，柳知窈还盯着墙。
“备、备选？”她说，“备选是什么？”
“血引这口阵，一个不够使，得有备份。”袁朵说，“原剧情里，我顶着这身壳子先进去，然后是你。师姐护你护到死，是因为账早就写好了，你是下一个。他们三年里没动你，不是忘了，是还没排到。”
柳知窈坐在床沿上，脸一点点白下去。她低头看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她说，“现在阵破了，我这条命，是不是就是捡的？”
“是捡的。”袁朵说，“连我这条，也是捡的。捡来的命，怎么花，自己定。”
柳知窈不说话了。她弯下腰，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一件又拿出来，叠好，放回柜里。叠到第三件，手停了。
“我娘的病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家里捎的信，我攥了半个月了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这么走。”袁朵说，“你今夜收拾包袱偷偷溜下山，走得急，走得怕，路上出点什么，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你正正经经告假，批文在手，路引在袖，堂堂正正走，堂堂正正回。你娘的病要是长，你就告长一点的假，可假满了，人得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呢？”柳知窈声音很轻，“我这个性子，回来也是站在最后头。”
“站在最后头，也是站着的。”袁朵说，“原主，你师姐，那个真的陆吾霜，她这条命没换来你的活，是我替她续上的。她清单上头一笔，挂的是你的名字。这账我接了，就得做实。你活着，活明白，活到能自己站在人前头说话那天，她那笔护人的账，才算平。”
柳知窈抬起头。灯底下，她眼眶红着，可她没哭出来，就是攥着那件衣裳，攥得很紧。
“师姐以前也这么说话。”她说，“她说，知窈，你打不过人家嘴，你就练到人家不敢跟你斗嘴。她说我的剑其实不差，就是手不敢往前递。她说了三年，我没做到。”
“三年没做到，第四年接着做。”袁朵说，“怕，不是毛病。怕，说明你还想活着。想活着的人，就别逃。回去把该学的东西学完，剑也好，问话先开口也好，一样一样来。我给你记账，一样清一笔。”
“记、记账？”
“我这人记账过日子的。”袁朵把工牌收回怀里，“你可以不习惯，但你得习惯。”
柳知窈看着她，忽然低头笑了一下，笑得眼睛掉下泪来，掉得很快，她拿袖子按掉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那师姐，我第一笔记什么？”
“记今夜。”袁朵说，“今夜你把包袱拆了，明早去执事房告假，探母，批多久看你的良心。这是两件事，一次办完，算一笔还是两笔，明早再议。”
“这也要议啊……”柳知窈抹着脸，声音里带上了点哭腔，也有点别的什么，“师姐以前从不跟我议这些，她都是直接替我定了。”
“替你定，你三年没长大。”袁朵说，“跟你议，你才记得住账是自己的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下，回头。
“香别烧了。”她说，“人回来了，改天有空，腌笋管够，吃饭去。烧香是跟走的人说话，吃饭是跟活着的人。往后用后者。”
柳知窈坐在床沿上，点了点头，点得很用力。
袁朵出了门，走出十几步，怀里震了震。
【宿主，了愿任务，第一条，挂账生效。任务名我拟好了，“护到人”。完成条件：柳知窈在云门站稳，能独立当众开口，不受胁迫主动留在山门。当前进度：0%。】
“0%就0%。”袁朵往回走，“对了，方才多谢你，底稿念得平。”
【应该的。】工牌弹字，隔了一息，又补一行，【就是有一句我删了没念。底稿末尾有行小字，编者批注，写的是：柳知窈病终前，托人往云门捎过一包腌笋，没送到。】
袁朵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编者。”她说，“底稿还有编者？”
【有的。】工牌弹字，【署名是个墨团，看不清。这条我记备忘了，跟“牌欠下的”放一个夹层。】
夜风从山道上过来，吹得居所那排灯笼晃了晃。袁朵回头望了一眼，柳知窈屋里的灯还亮着，窗纸上有个人影，正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挂衣裳。
她收回眼，接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