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知窈告假的批文,三天就办下来了。她娘的病是老寒症,入了冬才犯,大夫说不碍命。她揣着批文在杂役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最后进去跟袁朵说,她想先把一样东西练出个头绪,再下山。
“练什么。”袁朵问。
“剑。”柳知窈说,“师姐说过,我手不敢往前递。我想趁你还在山上,把递出去这一课补上。补不上,我下山也是躲,只是换了个地方躲。练成了,正好赶在入冬前动身,娘的病犯不着我赶,日子是我自己挑的。”
“日子自己挑的,是头一回听你说这种话。”袁朵说,“行。明早卯时,剑庐。迟到一分钟,当天作废。”
“一、一分钟是多久?”
“烧完一炷香的功夫。”袁朵说,“我这人计时用的家伙什,你听不懂的词多,习惯就好。”
第二日卯时,剑庐的雾还没散。柳知窈到得比袁朵早,剑都热好了,就是握剑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,是有人在看的缘故,剑庐晨练的弟子来来往往,路过都要瞟一眼。
头一个出声的是个高个子外门弟子,姓什么袁朵没记住,只记得他嗓门大。
“这不是柳师妹吗?”他跟同伴说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够周围人听见,“稀客啊。三年不摸剑的,今儿太阳打西边,哟,还是陆吾霜那个路子。我说柳师妹,你师姐那套是搏命的剑,你这么个练法,是去送命吧?”
周围的笑没憋住,散了几声。
柳知窈的剑尖抖得更厉害了,一套起手式走到一半,脚下乱了,自己收了势,站在雾里,耳朵通红。
袁朵靠在剑庐的门柱上,没动。
“接着走。”她说,“走完。”
“我、我乱了。”
“乱了从乱的那一式重走,不是从头来。”袁朵说,“账做错了,改错的那一笔,不是把整本撕了重记。”
柳知窈咬着嘴唇,从乱了的那一式重新起。这一回抖着走完了。走得难看,可走完了。高个子那边又想说什么,被同伴拉走了——张榜那天广场上的叫好声,门里人多少都听过,这位新晋内门弟子不好惹。
一早上就这么过去。收势的时候,柳知窈扶着膝盖喘。
“师姐,我这个样子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没救了?”
“根基是薄。”袁朵没安慰她,“三年没正经练,底子掉了两层,这是实话。但你的毛病不在根基,在这儿。”她伸手点了点柳知窈的肩膀,“你一抬剑就先想别人怎么看你。剑还没递出去,先输给了看客。”
“那怎么改?”
“不改这个。”袁朵说,“改练的东西。你练错了谱子。”
她让柳知窈去原主的居所,把床底一口木箱抬来。箱子里是陆吾霜的手抄剑谱,纸都黄了,一页一页翻过去,前半本画的是攻式,笔锋利;后半本画风变了,一招一式都是收着的,剑走内圈,步子护着身侧一个虚画的人形。
“这后半本,叫守式十三。”袁朵说,“原主自己攒的,没传出去。你师姐这个人,前半辈子拿剑杀人,后半辈子拿剑护人。这本子是她护人的那半。”
“护人……”
“你这种人,学不了杀人的剑,也不必学。”袁朵把后半本抽出来,塞进她怀里,“你学护的。护人的剑,头一条是站得住。站不住,护谁去。这十三式,拆开练,一天一式,式式都是先稳后动。你手抖,正好,这路子不嫌手抖,它要的就是攥得死。”
柳知窈抱着那半本谱子,翻了两页,忽然抬头。
“这个人形。”她指着页脚虚画的小人,“师姐画的时候说,这是照着我画的。她说守式十三最后一式,是替我攒的,她说我总有一天用得上……我当时只当她说笑。”
“她没说笑。”袁朵说,“原剧情里你用上那天,就是她死那天。这式子攒了三年,一回没用出去。现在你把它练熟,就算替她把这笔账走了。”
柳知窈低头看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,把谱子合上,抱紧了。
“我练。”她说,“一式都不落。”
练到第三天,剑庐那边有了新话。说柳知窈疯了,不练攻式练什么守式,花架子。练到第五天,话变了味,说她拉了陆吾霜的遗谱出来给自己贴金。柳知窈听见了几回,头两回耳朵红,第三回她练完收势,自己走过去跟说闲话的人说了一句:“谱子在我手里,你要看,可以借你抄。”说完扭头就走。对方愣在原地,倒没接话。
“这笔记上了。”袁朵晚上跟她核账,“主动开口,一次,清一笔。”
“心跳得可快了。”柳知窈说,“说完腿软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软半个时辰,也清了。账看结果。”
第七日,剑庐来了个不速之客。外门的一位长老,姓周,管外门剑课的,平日不往剑庐这边来。他到场子里的时候,晨练的弟子呼啦啦围了半圈,谁都看得出来,这位是来“指点”的,说白了,是来试的。柳知窈一个三年没起眼的弟子,忽然抱着陆吾霜的谱子练剑,总得有人验验成色。
“柳丫头。”周长老背着手,“练的守式?老夫听说是你师姐攒的路子。老夫跟陆吾霜的传功师父有旧,这路子真假,老夫看一眼便知。来,陪老夫走三招。放心,老夫用三分力。”
人群静了。柳知窈握剑的手抬起来,抖了那么一抖。
然后她把剑抱正了,深吸一口气,往场中一站。
“请长老指教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可没破。
周长老出手。第一招斜挑,试探,柳知窈没退,守式第三式起手,剑走内圈,把那一挑让了过去。第二招快了些,压手腕,她步子一错,让开半步,剑还是攥得死死的。第三招周长老加了力,直取中门,场边有人出声了。柳知窈没躲。守式第七式,剑身横挡,硬接了这一下,人被震得退了两步,剑,没脱手。
站定,收势,抱剑。
“承让。”她说。
周长老盯着她看了三息,捋了捋胡子。
“手是抖的。”他说,“架没散。陆吾霜攒的这路子,是真的。三分力,接得住。”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明日起,你的早课,挪到老夫的场子来。外门剑课,缺个领操的。敢不敢来?”
柳知窈愣在场中,扭头往人群外看。
袁朵站在剑庐门柱边,还是那副站姿,冲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敢。”柳知窈转回去,说,“敢来。”
人群散了以后,柳知窈跑过来,手还在抖,这回是兴奋的。
“师姐!三招!我接了三招!”
“接得不难看。”袁朵说,“第七式让肩了,回去改。行了,护得住自己了。下一课,护得住别人,那才是你师姐攒这套东西的本意。”
“下一课什么时候?”
“等周长老那个操你领熟了再说。一口一口吃。”
晚上,袁朵回屋,工牌在怀里震了震。
【了愿任务“护到人”进度更新:柳知窈当众受试不退,任务过半,进度52%。结算奖励:+100。当前积分:4500。】
隔了一息,又补一行。
【宿主,我看她第三招硬接那下,剑柄把手心磨破了她都没撒手。原主底稿里那行批注,说柳知窈“手不敢往前递”。编底稿的人,怕是没见过她今天这一下。】
“编稿的人没见过的多了。”袁朵吹了灯,“往后让他慢慢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