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知窈去周长老场子领操的第二天，虚尘子遣人来请。这回不是正殿，是书房，时辰挑在黄昏。
五派查案的行程，原定三日后动身，被结案的交割拖了七八日——红核入库、缉查令誊抄发往五派、抚恤名单张榜，一桩一桩都要牵头人过目。到今日，文书用印总算齐了，明日一早动身。
袁朵进门的时候，虚尘子正在擦一枚玉印。掌门信物，云门立派传下来的那方，她在大堂上见人捧过，黄绫裹着，平日不露。此刻绫子摊在案上，玉印在虚尘子手里，布巾一点一点地擦。
“坐。”他说，没抬头。
袁朵坐了。书房里就他们两个，伺候的弟子都被遣了出去。窗纸透着最后一点黄。
“明日，动身查五派。”虚尘子擦完印，把它搁在案上，推过来半尺，“本座今夜，同你谈一桩买卖。”
“掌门先报价。”袁朵说。
“客卿长老。”虚尘子说，一顿一顿，“云门开山以来，客卿之位，设过三次，赠过三次旁人。这第四次，本座给你。不入编制，不领门务，一印在手，云门上下，见印如见本座。你要查五派的差事，往后常驻云门，食宿全免，门中丹药，按内门三倍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，长留之请。”
袁朵看着那枚印，没伸手。
书房里静了一阵。窗外的黄昏在往下沉，案上那盏灯还没点。
“掌门，”她开口，“我先说句实话。这份报价比我在阳间见过的所有东家都厚。”
“但是。”虚尘子说。
“但是我是个有编制梦想的人。”袁朵说，“贵门编制外。我的考勤、我的进账、我的升迁，都不在云门的册子上。掌门给我的再多，说到底，是您个人的情分，不是制度里的位子。情分这东西，在，什么都好说；哪天人不在了，换个人坐这个位置，客卿长老这四个字，就是一张白条。”
“云门三百年，没赖过白条。”
“三百年没赖，不代表第四百年不赖。”袁朵说，“掌门别多心，不是我信不过您。是我在外头打工打了几十年，见过太多‘老板拍胸脯’。拍的时候都是真心的。可真心不作数，作数的是章程。我的章程不在这儿。”
虚尘子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，是出了声的，肩膀都松下来的笑，笑得案上的灯芯都颤了颤。袁朵认识他这么久，头一回见他这么笑。
“编制梦想。”他笑够了，拿手按了按眉心，“本座活了这把年纪，头一回听人把‘不肯留’说得这么绕。绕到本座想给你记一笔账。”
“掌门记账就好。”袁朵说，“那我这笔，记什么科目？”
“记：拒了。”虚尘子把玉印收回去，重新裹上黄绫，“本座不勉强。你这样的人，勉强不来，也不该勉强。”
他裹完印，话锋没停。
“买卖不成，本座退一步，改求一诺。”
“讲。”
“阵案余波，未必随阵灭。”他说，“黑袍人夺核而去，五派自查才开个头，姜家在山下经营三十年，余党不清。本座能料到的，都布了人。料不到的，”他看着袁朵，“料不到的，若有一日云门告急，本座或本座之后的人，可否，向你求援一次。”
“求援可以。”袁朵说，“但掌门，丑话照旧在前头。我不在的时候，云门自己的账自己先扛，扛不住再叫我。我这行有规矩：不替东家做日常的活，只接东家接不住的雷。而且我不保证随叫随到，我也有我的考勤。”
“够了。”虚尘子说，“能接雷，已经，够本座睡安稳觉。”
袁朵从怀里摸出工牌。
“那就得有个联络的法子。”她说，“工牌，做个东西出来。”
工牌悬起来，光幕转了几圈，吐出一道符。符不大，掌心长短，边角是云门的云纹，中间空着一块。
“投影符。”工牌弹字，“虚尘子掌门，捏碎它，我的主机端有感应，会弹一个投影过来，对话，传讯，都行。云纹是照着贵门制式画的，外人看，就是一枚普通信符。缺点也说清楚：一天只能通一次，一次两炷香。再多，耗我。”
虚尘子接过去，对着光看了看，指腹在符面中间那块空白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，“别人家的信符，此处刻名号。你这块，是空的。”
工牌静了一息。
【掌门眼尖。】它弹字，【这里本来该刻编号。我的编号，是刮花的。】
“刮花？”虚尘子看着袁朵。
“我这块牌，出厂的时候，编号那一位就是乱的。”袁朵说，“库里查，查无此牌。掌门还记得吗，阵纹上那道前任的暗刻，跟我的牌一个手笔。我这条线的账，前头有人，走到一半，人没了，账烂在那儿。我自己，也想知道前头那位是谁。”
“编号是047。”她说，“047是谁，我出门在外，顺路会查。查到了，回头要是还路过云门，来给您报个信。”
虚尘子把投影符收进袖中，收得很仔细。
“报不报，随你。”他说，“本座只记今日这一诺。云门欠你的，账上挂着，跑不掉。”
“掌门这本账，别挂太多。”袁朵站起来，“挂账多，利息重。我先走了，明早动身，行李今晚得清点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虚尘子在身后又叫住她。
“陆吾霜。”他说。
袁朵回头。他很少叫这名字，叫的时候，语气跟叫“袁朵”不一样，慢半拍。
“你借的这身壳子，她的家人，她的师妹，她的名字，你替她收拾得，干净。”他说，“本座替云门，也替她，谢你。”
“分内的活。”袁朵说，“壳子用得人家的，租金总得付到位。”
她出了书房。天已经黑透了，廊下没点灯，走几步，怀里震了震。
【宿主，播报。了愿任务“护到人”进度：72%。另，主线结算预备段完毕，触发召回流程。】
光幕上跳出个数字，红彤彤的，一秒跳一下。
【召回倒计时：72时辰。】
“三天的路。”袁朵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个数字，“刚出山门就得被拽回来。五派的差事办不完，腌笋的账也悬了……”
她算了算，没往下说。
“工牌。”她往前走，“五派查案的差事，三天办不完。交割给谁？”
【按流程，移交牵头副手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宿主，五派联署的文书上，牵头人写的是“陆吾霜”。你走了，这个名字怎么办？】
袁朵的脚步慢了半拍，又接上了。
“名字留得住，人就留得住。”她说，“这事，明早动身前找虚尘子议。他刚拒了我一回，正好，我还他一回活儿。”
廊子尽头，正殿方向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倒计时的红光在她怀里一跳一跳，她没再看，揣好了，往灯那头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