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还剩五十四个时辰的时候,工牌说:可以结算了。
“在这庙里结?”袁朵正在山神小庙里清点行李,包就摊在供台上,和三天前画炭图的是同一块青石。
“驻点就在这儿。”工牌弹字,“世界一的第一块落脚石,是你踩在这庙门口的。结算讲究首尾,从哪进的账,从哪合账。”
“讲究还挺多。”袁朵把包往边上挪了挪,“先说规矩。结算的时候,我会看见什么,别人会看见什么。”
“你看见面板。这个世界里的人,”工牌弹字,“什么都看不见。除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督算的。”
话音没落,庙门口的光暗了一暗。一个影子从门槛外头走进来,投影,半透明,脚下不沾地。来的是个穿官袍的老者,袍子上绣的花纹袁朵看不懂,手里捏着一卷册子,眉毛长,眼睛细,看人的时候眼皮抬一半留一半。
“崔判。”工牌在袁朵怀里通报,“宿主,督算官,我这条线的顶头上司之一。每单世界结算,他例行核对。人严厉,规矩,不贪不占,就是爱挑字眼。”
“临时工。”崔判开口了,嗓音平,念册子的调子,“别来无恙。”
“判官好。”袁朵拱了拱手,学着这个世界见官的礼,“上回见您,还是入职培训那阵。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崔判把册子翻开,“袁朵,合同制临时工,编外序列。经手项目:世界一,代号‘云门’,任务类别:剧情修正。今晚例行结算。你有什么要申诉的,现在提,过了这个村,走流程要三个月。”
“没有申诉。”袁朵说,“账干净。您核。”
崔判抬了下眼皮,示意工牌开面板。
供台前的空气亮了。一块光幕立起来,上头一行一行往上滚字,滚得不快,像衙门里誊抄公文。
【世界一结算面板】
【主线漏洞:已清零。置换阵案,纠偏完成。云门冤案,翻定。计:绩效800。】
袁朵看着那行字。从她落进这世界算起,灵石案的账、炸炉案的账、姜宁宁的血契、黑袍人的一句提醒,一桩一桩,到今晚归成一行“清零”。
光幕接着滚。
【了愿任务:“护到人”,当前进度72%,未满。】
袁朵的眉动了一下。工牌在旁边弹了行小字给她:【宿主,了愿不满额,结算会扣一块。有话现在说。】
“判官。”袁朵开口,“了愿那条,我申诉不了,但我解释一句。任务对象柳知窈,进度72%,卡在‘当众独立开口’这一项。她今天早上领操,喊了口令,四十个外门弟子跟着她走。照这个走法,再有半个月,满额。”
崔判没抬头,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结算窗口,不等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按章,72%计,扣发满额三成的绩效。这一条,你认不认。”
“认。”袁朵说,“但请判官记一笔备注:非人为拖延,是对象本人的成长需要时间。这种账,催不出来。您要是催,我回去逼她,逼出来的不算数。”
崔判的笔停了半息,又落下去。
“备注,记了。”他说,“本官管账三十年,‘催不出来的账’这句,写得进去。下一项。”
光幕滚到下一行。
【了愿任务:72%计。该项满额450,扣发三成,实发:315。】
【操作合规核查:无违规。无越权。无情报泄露。】工牌顿了顿,弹出一行小的,【这条我给宿主担保的。担保前我自查了三遍。】
“牌子倒懂事。”崔判瞥了工牌一眼,“你的自查记录,回头归档,本官要看原件。”
“是。”工牌弹字,弹得比平时规矩。
【合规奖励:485。】
最后一行滚出来了。
【世界一总绩效:1600。】
数字在光幕上跳了一下,落定。工牌报账:“入账。800加315加485,合计1600。4500加1600,当前积分:6100。”
袁朵看着那个数,没说话。三个月,一个世界,六千一百积分。她在阳间干一年,攒不出这个数的零头。
崔判合册子,例行走完,本来该收投影了。他收了一半,手停在半空,抬起眼皮,又看了袁朵一眼。
“临时工。”他说,“例行核对之外,本官有一句闲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阵眼那一夜。”崔判慢吞吞地说,“你破阵用的那个手法,血引从人身上,拨到阵体自身。本官事后调了全程记录,看了三遍。”
“哦。”袁朵说。
“手册里,没有这一式。”崔判说,“《外勤处置手册》,本官参与修的,一百二十七章,本官背得出目录。拨引,不在其中。”
庙里静了一息。工牌在袁朵怀里一动不动,连平时那点微微的震颤都停了。
“现学的。”袁朵说,“当时香燃八成,来不及请示。我这么个老临时工,救火救急,什么顺手用什么。判官要罚越权,我认罚,但要记着当时那个情况,”
“没人罚你。”崔判打断她,“本官问你,不是问罪。”
“那您问什么?”
崔判盯着她看了两秒。他看人的时候眼皮还是抬一半留一半,看不出信了没信。两秒之后,他把册子往袖里一收。
“问个来历。”他说,“这世上,能‘现学’出手册外手法的人,本官任职以来,见过两个。一个,档案在编,手续齐全。另一个,”
他顿住了。
“另一个怎么样?”袁朵问。
“另一个的档案,”崔判说,“本官调过一次。调不出来。”
投影晃了一下,要散了。崔判留下最后一句话,跟着光影一起淡下去。
“临时工,好生干活。你的活,本官看得见。你的账,”光淡到只剩个轮廓,“本官也记着。”
门槛外的光一暗,人没了。庙里重新剩袁朵一个,供台上一摊行李,半空一面光幕。
工牌这才动起来,弹字弹得快。
【宿主,方才崔判那句“调不出来”,我录下来了。连同黑袍人的提醒、姜宁宁那句“牌欠下的”、底稿的编者批注,一共四条,放一个夹层了。】
“夹层名起一个。”袁朵把行李收拢,系上包。
【起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叫“我自己的档案”。】
“不好,太直白。”袁朵想了想,“叫‘烂账’。查无此牌,账上有名,这不就是烂账吗。前头那位047留下的,我接着盘。”
【可以。】工牌弹字,隔了一息,又补一行,【宿主,还有个事。崔判问那句话的时候,我的漏洞感知是开着的。他投影散之前那半息,我扫到他的袖子里,册子封皮上,有一行烫的小字。】
“什么字?”
【太远了,扫不全。】工牌弹字,【只扫到两个字:“外聘”。】
袁朵系包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外聘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督算官,也是外聘的。工牌,这个衙门里,到底有多少在编的?”
【宿主,】工牌弹字,【这个问题,我的权限,查不了。】
“那就跟我一起猜。”袁朵把包背上,吹熄了庙里的油灯,“倒计时还剩五十三个时辰。走,回山门,趁走之前,把腌笋那顿饭吃了。”
她出了庙门。夜里的乱石岗起了雾,山下的云门灯火在雾里一团一团的。工牌在她怀里,倒计时的红光一跳一跳,跟那片灯火隔着雾,遥遥地对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