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半日，是从一顿腌笋开始的。
早饭摆在杂役房的小院里。阿萝腌的笋，切了细丝，就着粥。柳知窈来得最早，手里拎着一小坛子她自己也腌的，说是照师姐娘的方子，比阿萝的多放了一把花椒。三个人一张桌，谁也没提走的事，聊的全是闲篇，聊周长老的剑课又收了两个苗子，聊孙执事进了执法堂反倒天天念叨饭堂的灶火，聊山下商户今年补租契补得齐。
“齐得反常。”袁朵说，“往年这时候，总有两三家拖。”
“今年不敢拖。”阿萝扒着粥说，“都传遍了，说云门翻案翻出个活阎王，账算到三十年前。山下的账房听说连人家铺子里哪年亏过一笔都对上了，谁还敢拖租。”
“传言夸大。”袁朵说，“我只对了三十年，没对铺子。”
柳知窈在旁边笑，笑出声了才自己捂嘴，捂了一半又放下来，接着笑。
饭吃到末尾，谁也没说话。粥见了底，坛子空了，日头爬上了院墙。
“收拾吧。”袁朵说，“我午时走。”
走的时候没惊动几个人。虚尘子发了话，不设欢送，各人各司其职，权当寻常一日。可前山道上还是聚了些人，晨练完的弟子没散，三三两两站在道边。袁朵背着包，工牌揣在怀里，倒计时的红光还剩最后几个时辰，她没看。
阿萝和柳知窈追出来，追到半山道上的那座石亭。
阿萝先到的，跑得急，话都是喘着出来的。
“师姐！你、你等等，鞋，我给你纳的鞋！山高路远的，布鞋费，我纳了三双，厚的两双，薄的一双，都在这儿了！”她把一个布包袱往袁朵怀里塞，眼眶通红，塞完了手还没撒，攥着包袱角，“师姐，你还回来吗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袁朵说，“我这行，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那……那过年呢？过年门里发肉，你那份我给你留着！留着等你回来，要是放坏了我就自己吃了，吃了再给你留新的！”
“这个方案可行。”袁朵说，“记你账上。”
阿萝破涕笑了，鼻涕差点下来，拿袖子一抹。
柳知窈走到得慢。她今天没穿练功服，换了身干净的青衣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走到亭子跟前，站定，先认认真真行了个礼。
“师姐。”她说，“我下月动身回家看我娘，假告了一个月，日子挑好了。回来的时候，给你带我们家的柿饼。”
“带两份。”袁朵说，“一份算你的，一份替你师姐带的。”
柳知窈点头，点完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一个平安结。红绳编的，编得不算精巧，收口的地方能看出来返过工，绳色深浅不一，拆了又编的那种。
“我自己编的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太稳，“编坏了三个，这是第四个。山下的婆婆教的，她说，送要走的人，要送亲手编的，买的没用。”
袁朵接过来，拿在手里看。
“师姐。”柳知窈看着她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来世，别再替我们死了。”
袁朵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眼。晨光从山道那头平铺过来，照在柳知窈脸上，照在阿萝还红着的眼眶上，照在道边那些远远看着不敢过来的弟子身上。原主三年前从这世界离开的时候，没有人跟她说这句话。她背着锅走的，走的时候广场上全是啐她的人。这一句“来世别再替我们死了”，原主没等到的，今天到了。
“替我谢谢你师姐。”袁朵说，把平安结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，跟工牌、跟那角纸、跟黑羽放在一处，“她护人，护到底了。”
“师姐，那你自己，”柳知窈还要说什么。
“我记性好。”袁朵说，“欠过谁的、谁欠我的，我都记账。你们的账清了，我的账，我自己回去对。”
她背好包，往山下走。走出亭子十几步，山道高处有个方向，她不用回头也知道——虚尘子站在正殿前的高阶上。她停了停，回身，朝那个方向拱了拱手。
高阶上，玄袍的身影也拱了拱手，隔着半座山，一顿一顿地，把袖子放下了。
袁朵转身，接着走。
山门越来越近。门下守着的两个执事朝她行礼，她点头出了门。跨出门槛那一步，脚下的青石忽然一软，软得像踩进了水里，她低头看，山门、官道、远处的剑峰，颜色一层一层往边上涨，像退潮，整个世界从她脚边往回收，收得又快又静，没有一个声音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工牌弹字，这一回弹得很轻，“宿主，最后一项评分出来了，念给你听。”
“念。”
【世界一综合评分：良上。其中单项，主线修正度：优。操作合规：优。了愿完成度——】
工牌停了半息。
【——优。】
“了愿不是72%吗。”袁朵说，“怎么也优？”
【系统补了一条备注。】工牌弹字，“【备注：了愿任务“护到人”，任务对象的成长状态，超出原剧情预期线。判官崔判，签了字。】”
袁朵没接话。脚下的世界已经退得只剩一小片了，云门的灯火在远处缩成一个亮点，一闪，灭了。
眼前白了一阵，再亮起来的时候，脚下是一块冰凉的金属地砖。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走廊，两侧的门一扇挨一扇，门上都有编号。头顶的灯是白的，亮得没有一点暖色。
“回归管理局。”工牌弹字，恢复了平时的调子，“宿主，欢迎回来。报到处在B区，往左手边走。你工龄攒够一单了，回头可以去领工牌挂绳，免费的。”
袁朵低头，拍了拍怀里。平安结还在，那角纸还在，黑羽还在。
“先不去报到。”她说，“先找个地方，把这顿早饭消化消化。”
“宿主，”工牌弹字，“食堂在C区，可是要饭票的，你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领饭票。”袁朵顺着走廊往前走，“我记得规矩，先干活，后吃饭。走，看看这回派什么活。”
走廊尽头，一块巨大的光幕挂着，上面滚动着一行一行的任务编号，红的白的，走马灯一样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