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工宿舍在D区，四人间，上下铺。
袁朵去的时候，屋里已经住了三个。一个胖的睡上铺，打着呼，震得床架子嗡嗡的；一个瘦的坐在下铺拿一根线修鞋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去；还有个年纪大些的，靠在窗边的铺上闭目养神，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残局。谁也没搭理谁。工牌提前说过，这地方的规矩：宿舍里不打听彼此的单子，问了犯忌讳。
袁朵挑了个靠门的下铺，把包放下，从包里把三双布鞋拿出来，两双塞床底，一双换上。新鞋合脚，阿萝的针脚密。
“鞋不错。”修鞋的瘦子忽然开口，眼睛还盯着自己手里那只，“纳的？”
“一个同事送的。”袁朵说。
“外勤回来的都有人送。”瘦子把线咬断，“我们这些跑内勤世界的，回来连口热水都得自己打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又缩回自己的活里去了，再没言语。
袁朵躺上床，从怀里摸出工牌。
“睡了？”工牌弹字。
“睡不着一会儿。”袁朵说，“先把商城看了。这三天休整，总得知道钱能买什么。”
“早该看了。”工牌悬起来，光幕缩得只有巴掌大，藏在床架的影子里，“宿舍里翻商城不犯规矩，但别翻太大声，影响同屋和气。”
商城的页面跟阳间的购物软件长得差不多，一栏一栏往下排。头一栏是“日常消耗”：饭票，一积分一张；热水券，三积分十张；洗衣粉、针线包、伤药膏，几积分到几十积分不等，最贵的一样是“外勤护身符”，标价八十，备注写着：降低三成轻伤发生率，不保命。
“不保命的护身符。”袁朵说，“这备注写得倒实在。”
“商城的备注都是法务定的。”工牌弹字，“实话实说，省得回头挨投诉。”
往下翻，是“技能与手册”栏。问话技巧进阶，二百；《外勤处置手册》注释本，一百五，崔判提过的那本；还有一样“文字解析·初级”，三百，备注：外勤世界遇生僻文字时，可解析七成。
“上回那地契上的古字，我要有这个，是不是就不用跑三趟请教人了。”袁朵说。
“有这个，那三趟你确实省了。”工牌弹字，“但省了那三趟，你就不会跟书院的赵先生搭上话，后头两桩案子的线索，也就断了。宿主，工具这种东西，该买的时候买，不该省的时候别省，账不能只算眼前。”
“你这觉悟，比我们阳间的采购部门强。”袁朵接着往下翻。
翻到第三栏，她的手停了。
那一栏只有一样东西，孤零零占着整页，页头三个字：
【编制候选章】
配图是一枚小小的印，铜色，印钮是个卷轴的形状。标价一栏，数字是：
99000。
库存：1。
袁朵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。99000，六位数，她第一单世界拿回1600绩效，这一栏的标价，够她再干六十多单。她的目光挪到备注栏，备注栏底下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，字比别的备注都小一号：
【兑换附加条件：需通过最近一次季度考核，且入职以来无违规记录。】
“这行小字。”袁朵说，“以前有吗？”
“以前有没有，我查不到历史版本。”工牌弹字，“但按商城的规矩，备注栏更新过，页脚会留日期。你看页脚。”
页脚一行灰字：本条目备注，更新于三个工作日前。
“三个工作日前。”袁朵在心里过了一遍日子，“我述职是四个工作日前。我述职完第二天，这个条目，添了条件。”
“是的。”工牌弹字，“时间上，咬得很死。”
袁朵把工牌举远了点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。季度考核，她入职三个月，第一次季度考核就在下个月。无违规记录，她世界一的合规核查是“无违规”，白纸黑字在结算单上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，“这条件，卡的是我还是卡别人？”
“卡的是所有想兑换的人。”工牌弹字，“但‘最近一次季度考核’这个措辞有意思。老临时工想攒够分兑换的，起码干了几年了，季度考核考过八回十回，谁没个磕绊。这条件一出，卡掉的是老资历。对你这样的新人，反而是放宽，你还没来得及有磕绊。”
“对我放宽。”袁朵说，“白鹤棋述职里那句‘四十七’，崔判封存三十年的册页，现在商城又对我放宽条件。工牌，你说句实话，我是不是被人挑中了？”
工牌静了几息。
【宿主，我只说数据。】它弹字，【数据是：三个工作日前，改条款的权限，在考功司。考功司的一把手，姓白。】
袁朵没再问。她躺着，把光幕往下滑，滑到页底。页底还有一个“心愿单”的按钮，她点了收藏，收藏成功，页面跳出个提示：
【已加入心愿单。距兑换还差：92900。】
这个“还差”，做得挺贴心，贴心得像根针。
“照世界一这个进度。”工牌弹字，“三个月1600，照这个速度，也就……七八十个世界吧。”
“闭嘴。”袁朵说，“让我算算得加多少班。”
她真的算了。三个月一单，一单1600，不吃不喝不住，99000要六十多单，十六七年。要是接加急单、高危单，绩效翻倍，能压到八年。八年，阳间干到退休的年头。前提是八年里季度考核一次不挂、违规记录一条不沾、人在外勤世界一次不死。
“算出来了？”工牌问。
“算出来了。”袁朵说，“这账不能这么算。这么算是给自己上刑。”
“那怎么算？”
“一单算一单。”袁朵说，“世界一之前，我也不知道自己三个月能挣1600。下一单什么样，派下来再说。商城这个东西，看一眼，知道行情就行，别盯着看，盯着看活不长。”
她把光幕关了，工牌落回怀里。上铺的呼噜声照旧，窗边那位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，正看着她这边。
“新来的。”窗边那位开口，嗓音哑，听着是抽过多年烟的，“看你翻半天商城，看到那一栏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袁朵说。
“看到就行，别惦记。”那人往被子里缩了缩，“这屋里四个人，我在管理局十一年，见过的临时工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惦记那一栏的，干不满三年。埋头干单子的，倒有熬出头的。”
“您熬出头的标准是什么？”
“活着，攒分，等条件。”那人说，“三个字，缺一不可。睡吧。”
他闭上眼，不说了。修鞋的瘦子早就熄了灯。袁朵把平安结从怀里掏出来，挂在床头铁栏上，红绳在白瓷灯漏进来的那点光里，垂着。
“工牌。”她闭着眼说，“心愿单那个页面，帮我设个提醒。”
“什么提醒？”
“每完成一单，报一次‘还差多少’。”袁朵说，“别的不用报。就这一句。我要的是知道路还有多长，不是天天挨针扎。”
【设好了。】工牌弹字，隔了一息，又补一行，【宿主，晚安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翻了个身，新鞋摆在床下，摆得整整齐齐，“明早吃饭，先看看管理局的粥，比不比得上杂役房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