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任务栏亮了。
袁朵正在C区食堂喝粥。管理局的粥是米少水多的那种,配一碟咸菜,比杂役房的差着一截,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给差评定级。光幕弹出来的时候,她把勺子放下了。
【新任务派发。请于今日午时前,至报到大厅派单屏签收。逾期视为弃单,弃单两次,合同终止。】
“这措辞。”袁朵说,“比催债的还硬。”
“系统模板。”工牌弹字,“对谁都一样。走吧,趁人少。”
报到大厅的派单屏是一整面墙,绿的,光一行一行往下滚,全是编号。大厅里站着十来个临时工,各看各的,互不搭话。袁朵站定没多久,屏幕上滚出一行字,停住了,她那条线的。
【任务编号:W-002。目标世界:世界二,民国,戏班线。】
【附身对象:银桂枝,女,二十三岁,庆和班旦角。】
【对象背景:三年前,庆和班后台失火,烧死班主独子。真凶另有其人,银桂枝被推出顶罪,入狱。狱中染病,无医无药,三个月后病死。死后,戏班散,真凶逍遥,牵连者七人,二人惨死。】
【任务类别:剧情修正。评级:高危冤死局。】
【附身节点:入狱前夜。时限:一炷香内决定是否接单。高危单绩效系数:1.5。】
“高危。”袁朵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,“上一个云门,评级是什么?”
“中危。”工牌弹字,“宿主,高危冤死局的规矩,我入职库里查过:冤死局的意思是,原剧情里对象必死。你要在她死之前,把死局盘活。这种局,反派不是一个人,是一张网——顶罪的、放火的、落井下石的,都在里头。”
“系数1.5,是买命钱。”袁朵说,“行,干我们这行的,钱和险总是挂账在一起。”
“还有一个事,得说在前头。”工牌弹字,“民国戏班,讲究多。水牌、行头、堂会、捧角儿的,水深。你这张嘴,进戏班得收着点,不能张口就是绩效和考勤。”
“收着点我懂。”袁朵说,“收多长,进去了看行情。”
她抬手,在屏幕上按了“接取”。
字还没签完,身后有人咳了一声。
崔判站在三步开外,官袍,册子,还是那副眼皮抬一半的样子。大厅里其他临时工看见他,都悄悄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判官。”袁朵收了手,“督单也归您管?”
“高危单,督算官亲自到场,是新规矩。”崔判说,“老夫来,两件事。第一件,例行告知。”他翻开册子,“高危冤死局,允准携带世界一随身物件三件以内,超出者,充公。你那三样,平安结、纸角、黑羽,自己挑,三选三,还是三选二?”
“三件正好。”袁朵说,“一件不带是傻子。”
“记了。”崔判落了一笔,“第二件。”
他把册子转了个面,朝她推过来半尺。
“看派单页,页脚。”
袁朵低头看自己那张派单。派单的页脚,她接单前扫过一眼,当时是空的。此刻多了一行小字,系统体,灰的:
【随行观察号:L-1109。状态:新注册·随行观察。】
“这是什么东西。”她问。
“局里最近的新规矩。”崔判慢吞吞地说,“每一单任务,跟一个观察号。名义上,是记录员,观察员,跟着任务走完全程,只看,不动。老夫册子上有备案——三个月前批的章程,全局推行。”
“观察我?”
“观察单子。”崔判说,“所有单子都跟号,不只你的。这是例行告知,告知完毕。你若无异议,把最后一栏签了,单子就算走完流程。”
袁朵拿起笔,笔尖悬在最后一栏上方,停了半息。
“判官。”她说,“这章程,是谁批的?”
“章程上盖的是局里的印。”崔判说,“批章的人,册子里不记。你签还是不签?”
袁朵签了。笔划拉完,派单收进光幕,屏上那行字灭了,换成两个字:已接。报到时限的倒计时开始跳。
“时限一炷香,是签单的时限。”崔判合上册子,“入场在今夜子时,驻点自选,报给我。散了。”
他的投影往边上淡,淡到一半,又停了一停。
“袁朵。”这一回,他叫的是名字,不是“临时工”,“高危局,活下来是本分,别的都是虚的。老夫核了三十年账,送走的临时工,一半折在中危局,因为中危局的人,容易大意。”他说完,人没了。
袁朵站在原地。工牌在她怀里压着声音弹字,弹得很慢,字很少往外跳这种慢法,她在云门只见过一回,就是验那根黑羽的时候。
“宿主。”工牌说,“那个号。L-1109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调它的注册日志了。”工牌说,“权限不够,日志全文调不出,只捞到一条时间戳。宿主,这个号的注册时间,”它顿了一息,“在你按‘接取’之前。零点三秒。”
袁朵看着派单屏。屏上的绿光还在滚,别的编号一行一行往下走,跟往常一样。
“零点三秒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接单,它先注册了?”
“按局里的流程,随行观察号应该在任务派发时同步生成,时间戳该跟派发一致。”工牌弹字,“提前零点三秒,只有一个解释,它不是跟着任务生成的。它先在,然后,才被挂到你的单子上。”
“像个蹲在门口等人的人。”袁朵说,“看见我出门,把自己挂我车上了。”
“宿主,还有两处对不上的。”工牌弹字,“第一处,备案序号。崔判说‘全局推行三个月’,可我数了备案库,三个月拢共只有十几个号。要是每单都跟一个,局里一天出的单子不止这个数。挂号的,挑着挂。第二处,L-1109的前一个号,L-1108,注册于两个月前。中间这两个月,一个新号都没有。也就是说,L-1109憋了两个月没动静,今天你接单,它注册了。”
袁朵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她述职,白鹤棋问四十七;述职次日,商城改条款;今天,一个提前零点三秒注册、憋了两个月的号,专挂上她的高危单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‘烂账’夹层,添一条。L-1109,随行观察,来路不明,跟人,不跟单。另记一笔:崔判说的‘每单都跟号’,跟备案对不上,他是不知情,还是没说全,存疑。”
【记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要不要申请核查这个号?走流程,我有权限提交一封查询函。】
“不查。”袁朵说,“查了,就是告诉蹲门口的人:我看见你了。现在还是装没看见好。他要跟,让他跟,跟到世界里头,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,反过来,也是个观察他的机会。”
【宿主,你的意思是,把这个号,也记你账上?】
“记上。”袁朵往大厅外走,“观察是双向的。他看我办案,我看他掏钱不掏钱,这个局,饭票都不给人发一张,好歹得蹭他点情报。”
午时的光从大厅高窗斜下来,照在派单屏上,绿光滚得更亮了。袁朵走出去的时候,工牌弹了最后一行字。
【宿主,子时入场。还有大半天,够你把民国戏班的规矩预习一遍吗?】
“不够。”袁朵说,“够我睡一觉,养精神。规矩这种东西,进了场,看两场戏就懂了。账房进新铺子,从来不是先背规章,是先对三天的流水。”
她拐进走廊,往宿舍的方向走。今晚子时,银桂枝,庆和班,那口烧死人的火。她在心里把这三样排了个序,先查火,再查人,最后,查那个提前零点三秒蹲进她单子里的,L-1109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