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入场,酉时就得去测魂室报到。派单页末尾印着一行小字:高危单入场前,魂体数据复测,未测者不予放行。
测魂室在A区最里头,一扇厚门,推开是白雾。雾不冷不热,就是白,浓得两步外看不清人。屋里点着一盏青灯,灯后坐着个小吏,三十来岁的样子,灰袍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,正拿朱笔一行一行地勾。
“报编号。”小吏头也不抬。
“临时工,袁朵,世界二单,高危。”
小吏翻册子,翻到一页,朱笔在她名字上点了一下。
“袁朵……世界一,云门。”他抬起眼皮,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“三个月,中危局,零违规,绩效一千六。行,是个能活的。站到雾里去,青灯底下,站直了,别动。测的时候魂体发麻是正常的,要是疼,喊一声,疼说明有旧伤,得加项。”
袁朵走进雾里,站定。
小吏屈指弹了一下青灯的灯座。灯焰晃了晃,白雾跟着动起来,绕着她转,越转越快,转到末了,她周身浮起一层细小的字,密密麻麻,跟账册上的蝇头小楷似的。
“魂体强度,合格。”小吏看着浮字念,“魂契契合度,合格。旧伤,无。神魂负损……嗯。”他的朱笔停了。
“嗯什么。”袁朵问。
“你这上面有笔欠账。”小吏眯着眼看,“功德垫付,累计垫出……我数数。世界一,你用漏洞感知,前后开了四十七次,其中十九次超额,超额部分是牌垫的功德,折算下来,欠了三百六十文。”
“利息呢。”袁朵问。这是她的本能。
小吏愣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
“你倒是懂行。”他说,“功德账不讲利息,讲折损。欠三百六十文以内,什么都不影响。超过五百,神魂负损那条线就压过来了,压过线,降级。”
“降什么级?”
“降感知的级。”小吏用笔杆敲了敲浮字里的一行,“你这漏洞感知,原本是丙上。世界一里你用得太狠,魂体被练出来了,刚测完的数据,升到乙下了。可你升的这一级,代价跟着涨。丙上的时候,牌替你垫功德,单次上限五十文。升到乙下,上限涨到二百。”
“涨上限不是好事吗?”袁朵说,“垫得多,办得成的事多。”
小吏把朱笔搁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临时工,我在这屋里坐了十九年,测过的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我问你,牌给你垫的功德,是白垫的?”
“不白垫。”袁朵说,“垫出来的,回头要从我的绩效里扣着还。我在云门对过这笔账。”
“对,要还。可绩效不是每个月都有的。”小吏说,“没单子的时候,账挂着。挂着不还,越欠越多。以前你单次上限五十,想欠也欠不快,一个月顶天欠一百多文,够你喘息。现在上限二百,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往浮字上那条红线点了点,“这条降级红线还是五百。你自己算算,碰上一个硬茬局面,你连着垫几次大的,是不是几天之内就能摸到线?”
袁朵站在雾里,看着那条红线。
“懂了。”她说,“能力越好用,欠得越快。”
“对喽。”小吏重新拿起朱笔,“乙下的感知,扫得更远,验得更细,以前看不出的事,往后一眼就看得出。可每一次‘看得出’,都在花功德。我这屋里十九年,降级的有七个,个个都是升到乙级以后降的。丙级的时候,人是穷,穷得安全。升上去了,本事大了,胆子也大了,看见什么都想验一验,验着验着,”他用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横线,“就划到线底下去了。”
“那七个,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两个还清了账,重新爬上来。三个转了内勤,不接外勤单,慢慢还。还有两个,”小吏顿了顿,“账太深,销号了。”
白雾绕着袁朵,浮字在她周身明明灭灭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懂。”她说,“跟信用卡提额一个道理。银行给你提额,不是让你过好日子,是盼着你多刷。刷爆了,卡是银行的,债是自己的。”
小吏眨了眨眼。
“信用卡是个什么卡?”
“阳间的一种账。”袁朵说,“记下来,改天讲给你听。要讲明白,得配茶。”
“茶我有。”小吏指了指桌角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壶,“你从世界里头回来,路过就来坐。我这屋里一年到头没人聊天,来的都是魂,魂不会说话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说,“测试算过了吧?”
“过了。数据归档,红线位置给你记在牌上。”小吏屈指又要弹灯座,弹之前抬眼看她,“最后一句,白送的。世界二那单,冤死局,我劝你一句,进了局,先弄清楚哪边的账是死的,哪边的账是活的。死账救不回来,别把功德垫在死账上。乙下的感知,头一个月,管住手。”
“这句值钱。”袁朵说,“比三个月工资值钱。”
“值钱的话我这屋里存了一堆。”小吏弹了灯座,浮字一层层往雾里收,“没人来听,都霉了。走吧,去待发室。子时还有两个时辰,够你眯一觉,我听说待发室的椅子,比宿舍的床好睡。”
袁朵出了测魂室,门在身后合上,白雾从门缝里渗出来一线,又被吸回去。走廊里白瓷灯照着,她掏出工牌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记两笔。第一笔,设定台账:漏洞感知,乙下;功德垫付上限,单次二百;降级红线,五百,已欠三百六十。”
【记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第二笔呢?】
“第二笔记人名。”袁朵说,“测魂室值守小吏,姓什么我没问。回头查到名字,记上,欠他一场茶。”
【宿主,】工牌弹字,【他连名字都没给你,你就记账上?】
“他给了我一句劝。”袁朵往待发室走,“劝人往稳处走的话,这年头,比功德贵。这种账,宁记多,不记漏。”
【记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待发室在左转第三个门。眼下,你欠的账一共是:功德三百六十文,茶叶一泡,茶话一场,柿饼两份,腌笋一顿,鞋钱三双,】
“行了行了。”袁朵说,“念这么全干什么,催债呢?”
【怕你忘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你说过,你的记性好,账都是要回去对的。我帮你记全一点,省得你回去的时候,漏掉谁。】
袁朵没接话,拐进了左转第三个门。待发室的灯是暖黄的,一排椅子空着,果然比宿舍的床看着体面。她挑了张靠墙的坐下,把平安结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,闭眼之前说了最后一句。
“子时叫我。”
【会的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睡吧。醒了,就是银桂枝了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