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正,待发室的灯灭了一瞬,再亮起来的时候,袁朵已经不在椅子上。
她在一条通道里。
通道是白的,两壁的光像水一样往前流,脚底下没有地,可踩上去是实的。头顶看不见顶,白光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转。袁朵站定,往前看,通道的尽头也是白的,只是那白更深,深得像一口井。
“工牌。”
“在。”工牌从怀里浮出来,光在这条通道里显得格外小,“宿主,这是穿越通道。入场用一次,离场用一次。你现在走的这段,是世界一到世界二的直达道。通道里没有时间,你别数步子,数了也白数。”
“不数步子。”袁朵说,“那我干什么?”
“看。”工牌弹字,“通道两壁,过你经手的世界。”
话音落了,袁朵就看见了。
左边的光壁上,浮出一幅画面:乱石岗,山神庙,夜。一个穿着不合身粗布衣裳的女人从庙门口爬起来,摔了一跤,爬起来,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牌。那是她落进世界一的第一夜,她记得那晚的雾,记得自己站在庙门口说的第一句话,这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。
画面往前走。灵石案,账房,一摞一摞的旧账翻过去。公堂,榜文,广场上那一片叫好。画面里她站在人堆中间,脸被拍得清清楚楚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嘴角有一点点松——那会儿刚对完三十年的旧账,舒坦。
再往前,画面变了颜色。地宫,红光,阵眼。八成的香,姜宁宁胸口那只阵核,血引倒流的那一瞬。画面停在这一瞬很久,久到袁朵都看清了画面里自己攥着阵核的手,指节是白的。
“这一段我掐了三遍才放出来。”工牌弹字,“崔判调过的记录,格式跟我这版不一样。他看的是数据,我看的是画面。”
画面最后一张,是半山道的石亭。晨光,柳知窈捧着平安结的手,阿萝通红的眼眶。红绳在画面里晃了一下,定格。
光壁暗下去,通道又只剩白。
袁朵站了一会儿。
“复盘吧。”她说,“规矩我懂,离场通道里做总复盘,跟结账似的,趁人还清醒。”
工牌的光幕展开,这回展开得很大,一行一行往上排,排得整整齐齐。
【世界一总复盘。】
【任务支出:入场三个月,经手案五桩,动用漏洞感知四十七次,其中超额十九次。外借工牌投影符一枚,未收回,挂账。随身物件携出三件,合规。】
【功德账目:累计垫付功德,一千三百七十点。经世界一纠偏回款、冤案昭雪回款、护佑达成回款三项,合计回收功德,四千七百二十点。净余,三千三百五十点。】
“这买卖划算。”工牌弹字,“垫一千三,收四千七。宿主,按功德这条线算,你不是亏空户,你是优质客户。”
“优质客户。”袁朵说,“上次那个小吏可没这么讲。他说我欠着三百六十文。”
“两本账不冲突。”工牌弹字,“功德回收是入项,欠款是欠款,入项冲不掉欠款,章程规定,一码归一码。你这三个月回收的功德,大头折算进了绩效,绩效入了积分,积分是你自己的。欠的那三百六十文是债,债得拿绩效单独还。”
“绕。”袁朵说,“不过我听懂了,挣的进了存折,欠的还挂信用卡。工牌,这套账房的本事,比阳间的银行还齐全。”
【过奖。】工牌弹字,【接下来是评级项。世界一综合评分,良上。了愿完成度,优,备注已录。另有一项系统新增,我念给你听,单项标签:本单任务,被随行观察号标记为“重点观察”。】
袁朵的脚步顿了半息。
“L-1109。”
【是它。】工牌弹字,【复盘报告里它挂了名。宿主,观察号能在复盘报告里留标签的,按章程,是它对这单任务提交过观察意见。意见内容,我的权限看不见。】
“看不见就看不见。”袁朵接着往前走,“账房不怕人看账,就怕人偷着改账。他要是只看,随他看。”
通道往前延伸,两壁的白光缓缓地流。袁朵走了不知多远,忽然开口。
“工牌,还有个事,你复盘里没算。”
“哪件?”
“阵纹里的暗刻。”袁朵说,“地宫那口阵,主纹之外,有一道暗刻,路数跟我的牌是一个手笔。这道暗刻,是谁刻的?什么时候刻的?三十年前布阵的人,还是后来进去过的人?复盘报告里,有没有这一条?”
工牌静下来了。
通道里没有声音,白光还在流,可工牌的光幕一行字都不弹。这种静法袁朵熟悉,它不是没得说,是有得说但不想说。
隔了很久,久到袁朵都又走出去十几步,光幕才亮起来。字弹得很慢。
【复盘报告里,没有这一条。】
“是漏了,还是被人删了?”
【不知道。】工牌弹字,【我的记录里,暗刻的影像数据是全的,验黑羽那天我存过底。可入档的时候,归档清单上,这一项,空着。宿主,我没有权限查归档环节是谁经的手。】
“那你猜。”
光幕又暗了半息。
【宿主,】工牌弹字,【查到你自己头上之前,我不想猜。】
袁朵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话,说得跟躲债似的。”
【差不多。】工牌弹字,【有些账,摊开之前,人都是想多欠一天的。宿主,我把这件事继续挂在“烂账”夹层最顶上,往后每过一单,我核一次归档记录。核到有动静那天,咱们再摊开算。】
“行。”袁朵说,“就这么办。反正我这个人的规矩你是知道的,账可以晚算,不能不算。”
她接着往前走。通道尽头的白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。原先那口井一样的深白,淡了,褪了,透出别的颜色来。先是灰,然后是一点暖黄,暖黄里渗出声音。
锣鼓声。
远远的,一阵紧似一阵,还夹着胡琴的过门,咿咿呀呀地拖。再走近些,人声也上来了,叫好声,茶碗磕桌面的声,一声脆过一声的檀板。
【世界二,接上了。】工牌弹字,光幕收起,缩回袁朵怀里,【宿主,最后过一遍:银桂枝,庆和班旦角,二十三岁。她昨夜被巡捕房带走问话,那桩三年前的旧案不知怎么又被翻了出来,问了大半夜,天亮前放的。你落到她身上的时候,她刚走回戏班后院,正要睡下。你有一炷香理清原主的记忆——这一觉睡醒,戏班的一天就开始了,没工夫再补课。】
“一炷香。”袁朵说,“够对一遍流水了。原主记性怎么样?”
【戏班子的人,记戏词记路数都是好手。】工牌弹字,【她的记忆里,三年前那场火,有一样东西她自己一直觉得不对,可三年了,没敢跟人说。宿主,进去以后,头一件事,把它找出来。】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说,“还有,L-1109进来了以后,你盯紧点。观察号是只看不动,他要是动了,立刻叫我。”
【明白。】
锣鼓声越来越近,近得像贴着耳朵敲。暖黄的光漫过来,铺满了通道的前半截,把白光逼得往后退。袁朵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往前:
就在这一步迈出去的当口,她的眼角扫到了一样东西。
通道的尽头,暖黄的光最深处,锣鼓声的后头,站着一个人影。
黑的。袍子的黑,帽檐的黑,整个人是一团竖着的墨。那影子就站在那儿,不挡路,不出声,可隔着满通道的锣鼓和光,袁朵清清楚楚地觉出,那双眼是冲着她这边看的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影子没了。光还是那片光,锣鼓还是那片锣鼓,好像刚才那团黑,是眼睛自己蘸了墨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放慢了半步,“尽头刚才是不是有个——”
【我看见了。】工牌的声音压得很低,【宿主,通道里不该有别人。观察号的权限,也进不了通道。】
“那它是谁?”
工牌没答。怀里的工牌震了一下,弹出一行字,字很小,小得像是不想让通道里别的东西看见:
【不知道。但是宿主,那个身形,跟地宫里黑袍人夺核那晚,你描给我看的那一笔,对得上。】
袁朵没再说话。
她把怀里的平安结攥了攥,攥实了,然后一脚踩进那片暖黄里。锣鼓声轰的一声罩下来,满耳朵都是戏,白光在身后合拢,世界一在合拢的地方,彻底地暗了下去。
【世界一,归档完毕。】
黑暗里,锣鼓点一声一声,正从戏台的方向,朝着她敲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