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朵是被一阵锣鼓吵醒的。
睁眼之前,她先闻见了味道——油彩、汗、旧木头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灰味。睁眼之后,头顶是戏箱摞出来的半面墙,箱子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庆和班”三个字,红纸褪成了粉的。
她躺着没动,让原主的记忆往脑子里淌。
银桂枝,二十三,庆和班的二路花旦。孤儿,六岁被穆班主从人牙子手里买进班,学戏,挨打,唱功。嗓子是全班公认的好,可好嗓子在庆和班不值钱,因为头上有金月楼。金月楼是台柱,挂头牌,堂会的压轴、堂会的大份儿,都是她的。银桂枝唱二路,掐着嗓子给别人搭戏,一个月八块大洋,刨去伙食和行头折损,剩不下三块。
三年前,后台失火,烧死了穆班主的独子穆小楼。那场火查了半年,最后不了了之,可班里的账,落在了银桂枝头上,着火那夜,最后离开后台的人是她。人证物证都没有,官面上她清白,班子里她背了三年的“丧门星”。压她的戏份,扣她的月钱,堂会轮不上她,她全受了,因为无处可去。
记忆淌到末尾,是昨夜。巡捕房半夜上门,把她带走问话,例行传讯,那桩三年前的旧案,不知怎么又被翻了出来。问了大半夜,没问出什么,天亮前放了。她走回金月楼的时候,后院的门房看见她,把门开了半扇,让她进,一个字没问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报账。”
【宿主,你醒了。】工牌弹字,声音只在她识海里响,【先把日程说了。按原剧情,从昨夜算起,五日后,庆和班要出一桩大事,班主家传的一件蟒袍失窃,那件蟒袍是穆小楼生前穿过的,穆长生供在祖师龛边的箱子里。失窃第三日,巡捕房在银桂枝床底下搜出了蟒袍的半幅水袖。人赃并获,判了。银桂枝入狱,狱中染了肺痨,无医无药,三个月后死在铺板上。】
“死局收口在五天后。”袁朵说,“派单写的‘入狱前夜’,是这么个前夜——不是被捕的前夜,是死局落子的前夜。”
【对。】工牌弹字,【现在棋还没落。赃物要栽,得有人偷蟒袍,得有人放进她床底。这五天里,做局的人要动,一动就有痕迹。宿主,这是这一局唯一的活气。】
“那就盯这五天。”袁朵坐起来,“我现在的家底报一遍。”
【现大洋两块七毛,藏在床板夹层。人脉:无。戏班内外,没人替她说话。本事:一副全庆和班最好的嗓子,和一双好眼睛,原主记性极好,堂会上谁坐哪桌、谁赏了多少、谁跟谁使了眼色,她都记得,只是从来不敢用。】
“不敢用,我替她用。”袁朵下了床。
后院已经醒了。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水袖,滴着水,远处前楼传过堂会的锣鼓点,紧一阵慢一阵。袁朵就着井水洗脸,刚洗完,院门口有人进来了。
先进来的是穆长生,班主,五十上下,长衫洗得发白,手上盘着两颗核桃,脸上的褶子笑出来是软的,收回去是快的。他身后跟着金月楼。
金月楼三十不到,戏装没卸,脸上还带着半面妆,眉是描过的,眼皮抬起来的时候不怎么看人。袁朵记忆里这位头牌的做派:台上千娇百媚,台下说话,句句带秤。
“回来了。”穆长生先开口,眼皮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“巡捕房没为难你吧?”
“问了些旧话,天亮就放了。”
“放了就好,放了就好。”穆长生盘着核桃,“桂枝啊,委屈你受一夜,班子里面上不好看。这样,今明两天你歇着,戏份先让彩凤顶——”
“班主。”金月楼在他背后开了口,声音不高,可穆长生的核桃停了,“我正要跟她说这个。歇什么?昨儿晚上的堂会,她那段《宇宙锋》唱成什么样,班主在台下坐着,您没听见?”
她这才把眼皮抬起来,看袁朵。那眼神不是恨,是懒得恨,像看一件用旧了的行头。
“桂枝。”金月楼说,“压轴段,一句‘哑奴’你唱劈了,台下两位老爷当场离席。班里的规矩,谁砸场子谁担着——这个月,全班扣月钱一成,从你份里扣。”
袁朵的记忆立刻对上了账。昨晚那段《宇宙锋》,原主唱得稳稳的,一个字没劈。倒是“哑奴”那一句,胡琴的弦不对,降了半调,原主是把弦错就着唱过去的,救了半句,没救全。台下离席的两位,一位是喝多了出去吐的,一位是家里来人叫走的,这段原主在后台都听人念叨过。
金月楼那句“唱劈了”,是冲着月钱来的。全班扣一成,账全记在二路花旦头上,头牌自己一毛不掏,还落个“治班有方”。
穆长生在旁边打着圆场:“月楼说的是规矩,规矩是死的……桂枝,你受这一回,下回——”
“班主。”袁朵开了口。
她这一开口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三年了,银桂枝在金月楼面前,话没超过三个字过。
“扣可以。”袁朵说,脸上还挂着刚起的、恰到好处的一点惶恐,“就一条,昨晚那句,到底是不是我劈的,得有个准数。今晚不是还有一场堂会吗,还是这段,还是这个调门。我原样再唱一遍,唱劈了,别说扣一成,扣两成我领。要是没劈,”她看了金月楼一眼,“那昨晚劈的是什么,请金老板给全班一个说法。胡琴是谁拉的,弦是谁定的,都在场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息。晾衣绳上的水袖滴着水,远处的锣鼓正好过了一个门。
金月楼描过的眉动了一下。穆长生的核桃又盘起来,盘得比刚才快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金月楼说,“二路的嗓子,敢跟头牌对场?”
“不敢对场。”袁朵低头,声音放软,“就是想把自己的账唱明白。扣钱是小事,劈没劈是名声。金老板也是唱戏的,名声这两个字,您比我懂。”
金月楼盯着她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,撂下半句。
“行。今晚《宇宙锋》,原调原弦。唱不劈,我今儿的份钱赏你;唱劈了——”她没回头,“你从庆和班自己走,省得人赶。”
人走了。穆长生落在后头,凑近半步,压着嗓子:“桂枝,你今儿是怎么了……罢了,晚上小心唱,那两位老爷今晚还来。”他叹口气,追出去了。
院子里又剩袁朵一个。她在井边站了一会儿,弯腰把盆里的水泼了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记一笔。今晚这场,不是唱给堂会听的,是唱给全班听的。银桂枝三年不敢开口,今夜起,她开口了。”
【记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还有个事。方才金月楼进院子的时候,我的感知扫到她袖子里缝着东西,硬的,扁的,像一沓纸。位置在内袖夹层,戏装不该有那个。】
“五天倒计时,第一天。”袁朵把湿手往衣襟上擦了擦,往后台走去,“做局的人,比我想的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