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头天晚上那场《宇宙锋》。
堂会开在金月楼,园子里坐了七成。袁朵压着嗓子唱完那段慢板,“哑奴”一句上,胡琴的弦还是低的,可这一回她不等弦救她,一口气把那一句抻圆了,收在半空,稳稳落下来。台下静了一息,然后周老爷那桌先拍的手。
散了戏,穆长生在后台当着全班说了一句“今晚这段,谁再说劈了,自己掌嘴”。金月楼从她身边过,什么也没说,份钱自然也没赏。可这个月的月钱,一成没扣。
这一晚,全班都知道了:银桂枝的账,唱明白了。
变故来得比账上写的还早。第二天一早,袁朵刚吊完嗓子,前头就炸了锅。服房的门大开着,管衣箱的小顺子瘫在门槛上,脸白得像刚卸了妆。穆长生站在衣箱前头,那口供在祖师龛边的箱子,箱盖大开,里头空的。
镇班之宝,贵妃醉裾,没了。
那件蟒袍是穆长生独子穆小楼生前穿过的,后来班里供起来,逢年封箱大戏才请一回。袁朵挤到门口看的时候,穆长生的手在箱沿上摸了一把,摸得极慢,像是不信。
“报官。”他说,“去请巡捕房。现在就去。”
“工牌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对日子。原剧情,失窃案该是五日后。”
【对不上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很快,【宿主,原剧情从昨夜算起第五日失窃。今天才第二日,提前了三天。我的判断:昨天那两件事,你在院里顶了金月楼,晚上又唱稳了那段,全天班都看着;午后你还在账房翻了流水。做局的人坐不住了。原计划是等你五天里自己再闹出点错处,往错处上栽。现在你没错处,反倒是全班都看见你讨回了半吊钱、唱稳了压轴,你的话,开始有人信了。再等下去,戏更难做。所以他们提前了。】
“提前三天,就是手忙脚乱。”袁朵说,“手忙脚乱的账,错得多。”
【还有一个数据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剧情被动的节点,动用即纠偏。刚才失窃案落地的瞬间,系统回了一笔小的,纠偏回款,功德一百点,折绩效一百,积分加一百,当前六千二百。账我记了。】
“行。”袁朵说,“钱先记着。看戏。”
一个钟头后,巡捕房的人到了。
来的是个探长,姓曹,曹砚舟,三十出头,一身合体的黑呢制服,帽子拿在手里。他进院子不先看衣箱,先看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看完了才开口,嗓音不高,是那种问过太多案子磨出来的平。
“谁最后见的这件衣裳?”
小顺子哆哆嗦嗦地答,说昨晚封箱的时候还在,他亲手上的锁,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,睡觉都不摘。今早开门,锁没坏,箱子空了。
“锁没坏。”曹砚舟重复了一遍,看小顺子的脖子。小顺子赶紧把钥匙掏出来,钥匙上拴的红绳好好的。
院子里静着。穆长生站在箱前,长叹了一口气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慢慢地开了口。
“曹探长。”他说,“老朽不敢瞒。这院里,昨夜有一个人,三更天还在服房外头练功。老朽起夜,亲眼看见的。”
所有人的眼睛都转过来了。
“是谁?”曹砚舟问。
“桂枝。”穆长生的声音里带着不忍,不忍得恰到好处,“老朽知道这孩子冤枉过一回,本不想说。可这案子……唉。她昨儿刚跟金老板立了军令状,晚上要唱《宇宙锋》,半夜吊嗓练功,也不奇怪。老朽说的,探长听听就是,别为难她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句句替她描补,句句把她钉在原地。
袁朵站在人堆里,心里冷笑。昨夜三更她确实在练功,银桂枝的旧习惯,立了军令状,夜里加练不稀奇,全院都听得见。做局的人连这个都算进去了:一个深夜单独在案发地外头待过的人,一个三年前就背过纵火嫌疑的人。
按原剧情,这一步之后,就是搜。搜她的箱子,搜出半幅水袖,人赃并获。只不过原剧情里,赃物要今晚才“落”进她箱底,现在案子提前了,栽赃的手,也得跟着赶工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照原账,赃物今晚进我箱底。案子提前三天,他们今晚就得动手。”
【是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你的箱子现在就是一口陷阱。人赃不能到你箱里,可到了再喊冤,也迟了半步。要破,得抢在今晚之前。】
袁朵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曹探长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可满院子都听见了,“班主说的没错,我昨夜三更是在服房外练功,这话不用探长问,我自己认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。银桂枝当众认这种话,三天里是第二回了,头一回认的是昨儿晚上的军令状。
“既然如此。”袁朵接着说,“请探长现在就搜我的箱子。我那口箱子就在后院西屋,钥匙我当场交。搜出了衣裳,我人跟探长走,一句不辩。搜不出,”她转过身,看着穆长生,“请班主允我一句话,让我请探长把全班的箱子都搜一遍。”
穆长生的核桃停了。
“桂枝。”他皱起眉,“你这话说的,同学师兄弟的箱子,怎么好——”
“班主。”袁朵的声音不高,“衣裳是镇班之宝,全班的大事。我的箱子搜得,凭什么别人的搜不得?难道班主心里,已经认定了是我?那更该搜,搜干净了,我还三年都没还得清的清白。”
曹砚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眼睛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停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都搜。省得回头扯皮。桂,姑娘,先带我去你的。”
搜箱子很快。袁朵的西屋里一口樟木箱,开了,戏装、旧衣,两块七之外她前日放进去的八块五,一样一样翻出来,摆在桌上。没有水袖。曹砚舟连床板夹层都敲了敲,夹层里就是几件旧棉袄。他直起身,看了袁朵一眼,那一眼里有点东西,像是重新记了一遍这个人的脸。
然后是全班。金月楼的屋子,彩凤的屋子,齐先生的账房连柜子都开了,连穆长生自己的正房,也当着曹探长的面翻了一遍。一班人翻了一个多时辰,日头都偏了。
衣裳不在任何人箱里。
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,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。曹砚舟立在院子当中,帽子拿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衣裳没丢在人身上。”袁朵开了口。她走到院子中间,冲曹砚舟福了一福,又转向全班,“那依我看,它就没丢,丢在别处了。这么大的出锋蟒袍,藏不住人身上,藏不进箱子里,它只能在一个地方,这园子里,或者园子外,某个藏得住一件大衣裳的地方。曹探长,地上找,比箱里找,快。”
曹砚舟盯着她看了两息,把帽子扣回头上。
“有道理。”他说,“分头找。井、灶、柴房、房顶、后巷,都翻。”
穆长生站在台阶上,脸色变了一变。那变化很细,快得像窗纸上晃过的一片云影,可袁朵看见了。她今早就在等这一变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记一笔。搜全班,是他说不出口、又不得不应的。他要是干净,此刻该松口气;他变色,是衣裳藏的位置,快被踩到边了。”
【记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提醒一句,回款那一百,系统标注的纠偏名目是“嫁祸未遂”。原剧情这一步落空,死局的口,松了第一道。但做局的人提前动了手,接下来他们没有原剧本可照着走,乱局才开头。】
院子里,巡捕和弟子们已经散开找开了。曹砚舟从袁朵身边过的时候,脚步慢了半步。
“银小姐。”他低声说,“三年前那场火,卷宗我看过。前儿夜里他们又提审你一回,今儿又丢衣裳。”他扣了扣帽檐,“这园子的事,一件赶着一件来,倒像是有人在赶工期。你若有话,巡捕房随时说得。”
他没等她答,跟着人找衣裳去了。袁朵站在原地,把袖子里那只手慢慢松开。
井台那边,已经有人在喊,说井绳是湿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