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裳没找到,巡捕房的人撤了一半,留了两个便衣在园子外守着。曹砚舟走之前,跟穆长生说了句话,说这案子他接了,三日之内给回话。
园子里这一整天,人心都是散的。
袁朵给自己找了件正经差事,送茶。庆和班没这规矩,可她主动跟管事的说,班里出了事,人心浮着,她煮几壶茶挨屋送一送,也算给班主分忧。管事的看了她一眼,没驳回。于是这一日,她提着一只铜壶,前楼后院挨着走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这一趟,明面上是送茶,账上记的是查地界。你帮我记,哪条道通后巷,哪个门夜里上锁,哪个墙头缺砖。”
【记着呢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我陪你一块儿对。目前对出来的:后院有两处能出园子,一处是正门,门房守着;一处是西北角柴房后的小夹道,通后巷,那儿的墙头缺了三块砖。】
“偷衣裳的人,来去走的该是夹道。”袁朵说,“正门夜里落锁,门房昨夜没听见叫门。”
午后,她在柴房外的井台边遇见了老鲁。
老鲁是班里的杂役,哑的,五十多岁,肩膀一边高一边低,在庆和班烧水扫地二十年。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,不多,就是一句,老鲁不会说话,可耳朵比谁都灵,班子里谁跟谁拌过嘴,他都知道,只是说不出来。
袁朵把茶碗递给他一碗。老鲁愣了愣,接了。这些年怕是没人给杂役递过碗。
“鲁叔。”袁朵说,“我不问你事。你就听我说,说对了,你点头,说错了,你摇头。”
老鲁的眼睛动了一下,看看左右,又看她。
“昨夜三更以后,今早天亮以前,这园子里除了我练功,还有别人走动。走的不是正门。”
老鲁端着碗,没动。
“我猜是柴房这条道。”袁朵接着说,“鲁叔,我是个快死过一回的人了,三年前那盆火,浇在我头上。这回这盆,我不能再让它浇。你要是知道什么,不用你说,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。”
老鲁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碗,弯腰从井台边捡了块碎瓦,在青石板上划了一道。
划的是个圈。圈的正当中,他顿了顿,又点了一个点。
一个圈,圈里一个点。
“井?”袁朵说,“不对,井外头一圈,井里头一点,是井里的什么?还是,园子里的井不止一口?”
老鲁摇头。他蹲下去,又划。这回划的是一口井的样儿,可是井的旁边,他添了两笔歪歪扭扭的线,像枯枝。
后院的枯井。那口井早就不用了,在西南角柴堆后头,井台上压着半扇废门板。
袁朵心里那根弦拨了一下。她冲老鲁点头,说记下了。老鲁把碎瓦踢进草里,提起她那把铜壶,自顾自往柴房去了,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工牌。”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,“扫西南枯井。就一口井,省着用。”
【开。】
感知铺过去。园子的地界在她“眼”里铺开一层灰,灰里只有西南角有一点红,红得不亮,闷闷的,压在废门板底下。那红她认得,是衣裳的红,戏服动了剧情手脚的红。
“在井里。”袁朵说,“或者压在门板下头、井口的边儿上。工牌,他们没把衣裳运走。”
【没运走,说明本来就没打算运走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你昨日那句“丢在别处了”,逼得他们把衣裳从箱底可能的栽赃点,改藏到了枯井。井底潮湿,蟒袍泡一夜就毁了,毁了更好,死无对证,只留半幅水袖栽人。原剧情的栽赃改成了销毁。他们打算今夜动手,沉井。】
“那今夜就是最后一班岗。”袁朵说,“直接捞不行。我一个女人,半夜从枯井里拽出一件镇班之宝,谁信是我碰巧?他们反咬我一手栽赃一手找赃,两头都是我。这件衣裳,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。”
【曹砚舟。】
“曹砚舟。”袁朵说,“走,找他去。”
曹砚舟没走远,就在园子斜对面的茶棚里坐着,两个便衣一桌。袁朵提着空铜壶进去,给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。
“曹探长,衣裳我大概知道在哪儿。”
曹砚舟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大概?”
“今夜三更,后院西南角,柴堆后头那口枯井。”袁朵说,“有人要往井里沉东西。探长带人蹲一宿,人赃并获,比我这张嘴说一百句都干净。”
曹砚舟把她看了半天。
“银小姐,我办案子,凭证据链,不凭灵机一动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不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。”袁朵说,“我给你三样对得上账的:一,偷衣裳的来去走柴房后夹道,那儿墙头缺三块砖,砖茬是新的,你派人看就知道;二,衣裳沉井是销赃,毁了大半,只留局部栽人,所以今夜不会早,三更以后最稳当;三,沉井的人不是主谋,主谋不会自己沾手。探长,你蹲到了人,别急着结案,往上还有一层。”
曹砚舟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第三条,你倒是敢说。”
“我在这个班三年,看了三年。”袁朵站起来,“探长蹲你的井。蹲着了,咱们再谈。蹲不着,只当我讨口茶喝。”
当夜,三更。
袁朵没睡,盘腿坐在西屋窗根底下。工牌替她盯着时辰。三更刚过一刻,她听见后院柴房方向,极轻地响了一声,是门板挪动的动静。
然后是巡捕房的人。
没有喊叫,只有短促的几声闷响和一句压着嗓子的“别动”。半个时辰后,园子里灯笼全亮了,人声从后院一路涌到正房。
袁朵赶到枯井边的时候,火把把井台照得通亮。废门板挪开了,井台上跪着一个人,反剪着手,是穆长生跟前的跟班,福生,进班十年,班主的贴身心腹。巡捕从他手里缴下的包袱摊在井台上,包袱皮里,正是那件贵妃醉裾,金线在水光里一闪一闪,只湿了半幅,还没来得及沉下去。
曹砚舟提着灯,蹲在包袱边上看了很久,起身走到穆长生面前。穆长生站在人群外圈,长衫整整齐齐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错愕和痛心。
“穆班主。”曹砚舟说,“这人是您班里的?”
“是……是福生。”穆长生的声音都在抖,“老朽待他不薄,他、他怎么敢,福生!你偷了小楼的衣裳,还要毁掉,你是要老朽的命啊!”
福生跪在地上,猛地抬起头。
“班主!”他喊,“班主您说好的,就说衣裳是我一时鬼迷心窍,您昨晚跟我说,事成了,往后账房……”
“住口!”穆长生一声断喝,人往前抢了半步,被便衣拦住,“探长,您听听,疯狗乱咬!这奴才偷了东西,还想攀咬主家脱罪,”
“穆班主。”曹砚舟不紧不慢地把灯往地上一放,“他咬没咬错,回巡捕房慢慢问。您也别急,问完了他,兴许还要问别人。”
他一挥手,人押走,衣裳登记封存。人群散的时候,袁朵站在井台的阴影里没动。工牌在她识海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【宿主,纠偏回款到了。失窃案反转成栽赃案,剧情大节点扭转,功德三百点,折绩效三百。当前积分,六千五。】
“记上。”袁朵在心里说。
她看着穆长生的背影往正房走。走到台阶的时候,那个人停了一停,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慢慢盘了盘手里那两颗核桃,然后进了门,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袁朵把袖口里攥了一夜的手松开,转身回屋。曹砚舟从灯影里追出来两步,在她身后站定。
“银小姐。”他说,“井蹲着了。你那三样,一样没差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儿有空吗?我想请你去巡捕房,不问话,聊天。三年前那场火的卷宗,我桌上还摆着。”
“有空。”袁朵说,“不过曹探长,聊天归聊天,茶钱你出。”
曹砚舟笑了一声,说成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