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生被押走那晚,下起了雨。
不是大雨,是那种黏黏糊糊连下不停的秋雨,把巡捕房门前的石板路浇得发亮。袁朵撑着一把借来的油纸伞,站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。她来送伞,这话她跟自己说的,其实她就是来看一眼,看穆长生怎么收这个场。
福生是从侧门押上囚车的。镣铐在雨里响得很脆。上囚车之前,他忽然扭过头,隔着雨幕,一眼找到了屋檐下的袁朵。那一眼里的东西,隔着雨都烫人。
“你等着!”他喊,嗓子是劈的,“班主不会放过你!戏班子的账,你还没入行呢——”
押他的巡捕往他背上推了一把,人塞进了车。囚车动了,那条喊声断在雨里,剩下的路,只有车轮碾石板的声音。
囚车走后,巡捕房正门那边出来一拨人。穆长生走在最前头,一把黑绸伞,伞面大,把他的肩背罩得严严实实。他身后跟着齐先生和两个班里的管事,是来办保结手续的——巡捕房办案,班主到场画押领回失物,走个过场。
穆长生上黄包车之前,伞沿抬了半寸。
就这半寸,他看见了屋檐下的袁朵。袁朵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条雨街,谁都没动。半晌,穆长生把伞沿压回去,弯腰上了车。车夫抬脚,车轮碾着水洼走了,一句台词都没有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记一笔。今晚这一眼,就是把账挑明了。往后这园子里,我和他之间,没有‘误会’这两个字了。”
【记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顺便报个数据:福生进了巡捕房,原剧情里没有这个人——他是这一局里,被你的动作挤出来的新变量。今晚穆长生保他的手段是断尾,往后这个人怎么用,两条路:一条是灭口的隐患,一条是你的证人。】
“眼下用不上。”袁朵说,“福生恨的是我,不是班主。这条线,养着。”
她收了伞往回走。雨小了些,园子的门房看见她,破天荒地把门整个拉开了,还咳了一声,算是招呼。进了后院,正房廊下有灯,金月楼站在灯底下,戏装换了,一身黑缎旗袍,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。
“回来了。”金月楼说,眼睛没看她,“送伞去了?”
“看个热闹。”袁朵把伞收好,靠在廊柱上,“金老板等我?”
“我等雨停。”金月楼把烟别回耳后,这才转过脸来。这是三天以来,她头一回正眼看袁朵。那眼神跟头一天院子里那道不一样了——头一天那道是懒得恨,今晚这道,是在称量。
“银桂枝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不对,你现在这个,不是银桂枝。银桂枝那张嘴,三年凑不出你这两天说的话。你查这些,图什么?”
“图活着。”袁朵说。
金月楼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活着?”她像是听见了个笑话,笑了一声,笑得没什么温度,“你在庆和班活着,有吃有穿有戏唱,谁不让你活了?”
“金老板。”袁朵看着她,“前儿夜里巡捕房提我,问我三年前的火。今儿早上,我床底下差点多出半幅水袖。今晚,有人跪在雨里冲我喊‘班主不会放过你’。三天,一个三天前还轮不到说话的人,被推着往死路上走了三回。您要管这个叫活着,那您对活着这两个字,要求是低。”
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廊檐上。金月楼没接话,手指在耳后那支烟上摸了一下,又放下。
“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站在这儿吗。”她忽然说,“三年前火着起来那晚,我也是这么站的,就这个位置。我看着他们把穆小楼的尸首抬出去,看着桂枝在后台哭。第二天,班里就都说是她。没人问她一句。包括我。”她把烟从耳后取下来,捏在指间转了半圈,“我那时候想,只要不是我就行。”
“现在呢?”袁朵问。
“现在……”金月楼看着院子里的雨,“现在你来了三天,穆长生赔进去一个福生,巡捕房的探长开始翻三年前的卷宗。现在我想问你一句实在的——银桂枝,啊不,管你是谁。你把穆长生掀了,你自己站哪儿?掀了他,这班子归谁?我头牌的份钱,归谁?”
“金老板问的是生意。”袁朵说,“好,我答生意。班子归谁我不知道,也不归我,我是唱戏的,不是当班主的。但我知道一条账——账房中册夹层里,有一页名单。头一个名字是您,后头标着数,三百。”
金月楼捏着烟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一件戏衣,栽赃的人宁可毁了它,也要栽到我头上。”袁朵说,“可这园子里的账,不止我这一笔。金老板,您那袖子里缝着的东西,什么时候也这么怕人看见?”
金月楼盯着她,看了足有五息。廊下的灯被风带得晃了晃,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看见的东西,比你该看见的多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“这种本事,在这个埠上,活得长的没几个。”她把烟重新别回耳后,转身往自己屋走,走了两步,停下,没回头,“三日后封箱,班里唱《玉堂春》。我压轴。你唱前场《起解》那段。别砸。”
人走了,廊下只剩灯和雨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这笔对话,你怎么入账?”
【入“换命局”那一页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我重核了一遍名单的排期。八个名字,原剧情的暴毙顺序,是有先后的。明德班那个角儿最先死,往后隔半年一个。金月楼排在……第三。按原剧情时间线推算,她的死期,在银桂枝死后第一年。也就是说,她本来,是排在银桂枝后面的下一个。】
“下一个。”袁朵把这两个字咬了咬。
【所以她的处境,跟银桂枝是一根绳上的。】工牌弹字,【名单头一个写她,标价最小,排期靠后,她是这盘局里,被人留着压轴用的那一枚棋。她自己知不知道名单,我不确定。但她今晚那句“我那时候想,只要不是我就行”,宿主,这不是不知情的人说的话。这是知情、并且选择了躲的人说的话。】
“知道有账,躲了三年。”袁朵往自己屋里走,鞋底踩着湿石板,“躲账的人,最后都躲不过利息。工牌,从明天起,金月楼这笔,从‘难缠的甲方’,改记成‘待救的炮灰’。”
【改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还有一件小事。方才你和金月楼说话的时候,我扫了一圈院子。老鲁在灶房檐下站着,就站着,看着你们这个方向,站了整场。他听不见,可他看得见你们说了多久的话。】
“他看见了。”袁朵在自家门口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。灶房檐下的灯早灭了,黑黢黢的一片,“那就让他看。这个园子里,看得见的人太少,能看的人,多一个是一个。”
她推门进屋,把湿伞立在门后。床板夹层里的十一块二安安静静躺着,她数都没数。工牌弹了今晚最后一行字。
【宿主,今天步数不多,账不少。歇了吧。三日后封箱,《玉堂春》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吹了灯,在黑里躺下,“唱戏的人有句老话,开幕前最大的本事,是睡着。”
窗外雨还没停,一滴一滴,敲在瓦上,敲得很有耐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