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箱那天,园子满座。
《玉堂春》是大戏,前场《起解》归袁朵,大轴《会审》归金月楼。这是金月楼三天前在廊下亲口定的,班里管事的把水牌都挂出去了。袁朵开脸的时候心里有数:这一场唱稳了,银桂枝在这园子里才算真正有个站的地方。
可是开戏前一个时辰,管事的掀帘子进来了,身后跟着一句话。
“桂枝,班主请你去正房。”
穆长生在正房坐着,核桃在手里转,见她进来,也不叫坐。
“桂枝啊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今儿封箱,周会长包了三桌,都是商会里有头脸的。金老板的大轴不能动,你这前场《起解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加了半段《女起解》的导板加原板,人周会长前儿听了你的《宇宙锋》,念叨了两回。你救个场,补一段。”
袁朵心里明白这碗茶的成色。《起解》是她的戏份,唱完了就完了,如今要在她戏份之外,临时加一段大段子,后台没排过,琴师没对过,嗓子没吊到位,稍有一句不稳,满座的行家和商会老爷们全看在眼里。三天前她砸没砸是金月楼说了算,今儿要是砸了,是全场说了算。
“班主。”她问,“琴师呢?”
“琴师?”穆长生的核桃停了停,“哦,老周今儿伺候大轴,忙。给你拉琴的,是新来的那个学徒。”
新来的学徒。袁朵在后院听了三天,知道那学徒的胡琴什么水平,能拉齐一个过门,托不住一段原板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是明刀。加段、抽琴,两道一起上。”
【看出来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他这是把三天前《宇宙锋》那笔账翻出来重收利息。你接,是硬仗;你不接,‘角儿架子大,班主的面子都不给’,往后班里的日子更难。而且水牌上今儿挂着你《起解》的名,老爷们是冲前几天你的嗓子来的,你缩了,前三天挣的台面,一夜就塌。】
“那就接。”袁朵说。
穆长生听见,眉梢挑了一下:“你接?”
“接。”袁朵说,“不过班主,丑话说前头。学徒的琴,我一段原板下来,错半句不算他的,算我的。我不砸班里的场面,可要是我唱好了,琴也跟着好了,班主总不好再说,是我们二路不配上台。”
穆长生盯着她看了两息,笑了,笑得很慈祥。
“好志气。去吧,别误了场。”
出正房,袁朵没回后台,先绕去灶房。老鲁正蹲在灶前添柴,见她来,直起腰。
“鲁叔,求个事。”袁朵说,“今晚我的场,你替我盯着两样:一,后台谁往琴师那儿跑;二,我这场的彩头,谁收的,收了几道。你记性比我好,明早画给我。”
老鲁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,又蹲回去添柴。火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《起解》唱完,本该下场。袁朵站在侧幕,深吸一口气,走回台口。
学徒的琴起了个过门,头两弓是抖的,抖得台下都有了议论声。袁朵不看他,只把身子微微一侧,冲琴师点了点头,那意思是,跟着我。
导板起来,她不抢,一字一字放出去,放到第三句,台下的议论声没了。到原板,她把节奏往慢里压了半分,琴跟不上快,她就带他走慢。慢板最吃底气,可这副嗓子是全班最好的,银桂枝压了三年没处使的劲儿,今夜全在这几段里出来了。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一句拖腔收住,满堂静了一息,然后彩声炸了。
三桌商会的人全站起来了。当中一个五十多岁、绸马褂、手里盘着一对核桃的,是周慧笙,商会的会长,堂会的东家。他一边拍手一边冲台上扬手,身后跟班的立刻捧上一个红封。
“好嗓子!”周会长喊着,“这段加得值!彩头翻倍,姑娘,报个万儿,往后商会的堂会,点名要你!”
后台的帘子掀着一条缝。金月楼站在缝后头,妆上了一半,看着台上。她看见台下三桌人为一个二路花旦站起来,看见周会长把红封往上捧,也看见穆长生在对面侧幕的暗处站着,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收紧。
袁朵捧着红封下台,路过侧幕,把红封双手递给穆长生——按规矩,堂会彩头入公账。
“班主,彩头,入账。”
穆长生没接,是齐先生从后头过来接的。他接的时候翻看了一眼封皮,眼皮跳了跳。
那一晚散戏,园子门口的马车排到了街口。
第二天一早,管事的来敲袁朵的门,话说得含糊,意思是班主吩咐了,桂枝这月月钱,先停一停,班里的说法是“封箱月账目繁杂,缓发”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听完,把门关上,“这笔怎么入?”
【入账太容易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明面上是穆长生损了面子,找补一手,停薪恶心你。可你昨天把彩头当众交了公账,齐先生翻封皮那一眼我扫到了——那个红封的数,比周会长喊的“翻倍”还要厚。彩头入了账,你的月钱反倒停了,一来一回,账上多出来一笔来路,正好是你挣的。他这不是撒气,是又搂了一笔,顺带堵你的嘴。】
“停薪好啊。”袁朵坐下来,倒真不恼,“我现在有名正言顺的由头了。月钱是契书上写的死数,缓发也得有个章程。我这就去账房,跟齐先生对月钱,上回讨月钱,进了一次账房;这回对停薪,再进一次。工牌,那个夹层里的名单,我总得找机会再扫一遍。红光那种东西,一次和一次的红,不一定一样。”
【明白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还有一笔系统账:昨晚加段唱稳,剧情里原定“银桂枝封箱失场、被班中除名”的暗节点没落地,纠偏回款功德二百点,折绩效二百。当前积分,六千七。】
“记上。”袁朵起身穿衣,“对了,还有鲁叔的账。他昨晚盯的两样,该交割了。”
她推门出去,正碰上老鲁提着热水壶从灶房过来。老鲁放下壶,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截炭条,就着门板,画了起来。
先画的是一个琴,琴边上两条腿,腿是跑着的样儿,琴旁边又画了一顶帽子,帽子上加了两道杠。
“昨晚往琴师跟前跑的,是这个戴帽子的?”袁朵问。
老鲁点头。
两道杠的帽子。袁朵在心里翻原主的记忆,后台管行头的那个二管事,姓何,头上常年一顶瓜皮帽,帽前沿两道饰杠。何管事,齐先生的账房里,见过两回。
老鲁又画第二样:一个钱袋,钱袋边上画了三道短杠,然后一道长杠,长杠上头,他画了个小小的“穆”字轮廓,画得歪歪扭扭,可认得出。
“彩头收了三道,第四道长钱,进了正房。”
三道入公,一道入私。袁朵看着门板上那几笔炭道子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“鲁叔。”她说,“今儿的粥,我给你盛。”
